烛灯在酒桌一侧,照的王忠半边脸光亮,另半边脸晦暗,照着光亮的眼睛灼烧明亮如焰火,隐在晦暗里的眼睛幽静森冷如深渊。
一半菩萨,一半恶鬼,这才是真正的王忠。
良久,赵以铮道:“所以你来了兖州。”
王忠:“对,我要看看所谓的赈灾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以铮不解:“可你在兖州城作为,就只是购粮?就这么算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王忠哼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调笑:“像你这样从小就没挨过饿的贵公子是不懂粮食的宝贵的......”
“我挨过饿,”赵以铮跟王忠郑重道,“我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
王忠点头:“三天还是五天?然后就有奴婢给你端上你吃不完的饭菜,还要供你挑选,看是不是合你的口味?”
赵以铮:......
王忠:“我所说的挨饿,是经年累月的吃不饱饭。挨饿才是过日子,吃饱是什么?很多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滋味儿,就死了。”
赵以铮:“你挨过饿?”
王忠沉思细想,眉毛都不自觉的拧巴了起来,似乎回忆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可能从一出生就开始挨饿,也有可能不是,我吃我母亲的奶水一直吃到三岁——我姐姐告诉我的——因为草根树皮野菜这类的吃食不对一个婴孩的脾胃,所以应该是我母亲吃这些,然后我吃她的奶水。其实我不想吃,但她没有什么可喂养我的,我能吃的只有这个。直到登州府衙第一次放粮......”
“呵呵,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是我们登州府一位英雄,杀了当时的知府,‘放’了粮,那是我第一次吃人能吃的粮食,是一把小米,生的,我爷爷塞我嘴里的,差点被噎死哈哈哈哈。”
王忠自顾自的笑了起来,赵以铮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他从来没听人说起过,有人小时候是这么生活的。
笑了一会,王忠继续道:“这一次放粮也只让我们一家日子好过了一年多,第二年还是第三年,我又开始挨饿了,唉,这次我就记得比较清楚了。登州多山,山上的草树都被我们啃秃了,一点都留不住雨水。老天爷一开始是下小雨,后来是大雨,然后是刮大风,下大暴雨,然后就是山石滑坡导致的泥石流,最后是山洪。山洪之后,雨停了,爆发了瘟疫,我们家原先有十一口人,最后只剩下我母亲、我姐姐、我和我爷爷,我父亲、大伯还有邻居家的叔叔们护住了我们,他们自己死了。我应该是快要饿死了,我母亲割了腿肉给我和姐姐吃,生的,没有火,爷爷割了他自己的肉给我母亲吃。他还开玩笑说,要不是他的肉太老,我和姐姐咬不动,他更想给我们吃他的肉,母亲就不用流血了。其实他一点都不老,还不到五十岁,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还努力活着,是为了给我们当口粮。”
“......最后,都死了,我和姐姐活了下来,是文帅带着士兵路过,救下还活着的人,也不多,就二十三个。”
良久,赵以铮问:“后来呢?你吃饱饭了吗?”
王忠摇晃着酒杯,笑了笑,道:“算是吃饱了吧。我一个五六岁小孩子,文帅从嘴里省下一点就够我吃的,但我姐姐要做活才能换一口吃食,自己都不够吃呢,还要留下一半给我,你看我现在这体格,总挨饿可是长不了这么高、这么壮的。”王忠给赵以铮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赵以铮笑了一下,点头承认:“确实很壮实,打人很疼。”
王忠笑:“我当你夸我了啊。”
赵以铮点头:“是夸你。所以,你是文帅带大的?”
王忠纠正道:“算是在他的军营里长大的。长到十三岁,我就带着弟兄们出来单干了,主要就是试着开珠田,做生意,挣口吃的。”
赵以铮:“十三岁......怪不得你成熟的像个老江湖,你扮王贞时候我从未怀疑是假扮,就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王忠:“我就当......”
赵以铮接口道:“是夸你。”
王忠试探问道:“那你现在还生我气吗?”
赵以铮眯眼,警告道:“你别不是编了故事来骗我吧?”
王忠哀嚎:“咱们能不能翻篇了,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都不骗你了,行不行?”
赵以铮仍旧不是很信的样子,主要是,王忠要想一个人信任他,是真的能做到,这一点,赵以铮已经领教过了。
比如田英郡主和他第一次见面就以献珠的名义将他引荐到鲁王面前,比如阎良玉、杨毋意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王忠没办法道:“那就等你见到文帅后,自己找他打听吧。”
赵以铮:“好。”
王忠笑笑,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粮食宝贵,时间更宝贵,我手里有足够的银钱,有能让贪鄙者通融的珍宝,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只有在最短时间内将粮食运走,才是跟老天爷抢人命。”
赵以铮:“然后呢?”
王忠:“然后什么?”
赵以铮:“我不信,你甘心将自己的血汗钱白白撒出去,去‘买’你们原本就应该得到的赈灾粮。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你留了下来,不就是谋划着昭以日月吗?”
王忠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好像很了解我?”
赵以铮:“将心比心罢了,要是我,我定会将兖州城翻个天地过来。”
王忠无可无不可道:“那是你,可不是我。事实证明,老天爷站我这边,从进入曲阜、不,从进入莒州开始,老天爷就让我走好运,一路遇到了你,遇到了田英郡主,结交了世家豪门公子们,让我一路走到现在。文帅的亲笔书信也来的很是时候,杨毋意刚死,在许多证人证据销毁之前。你看,我可没想着报复社会,现在形势可是比我设想的好太多了。现在啊,我只想着看能不能拿到更多的粮食,剩下的,不是有你吗?”
对王忠突然的恭维谄媚,赵以铮不置可否,却是说起了另一点:“所以,你买的粮食没有走陆路,而是从莒州去了安东卫,走海运回了登州,或者直接去了文帅那里。”
王忠忍笑:“不好意思啊,让你的人白跑了。”估计一根毛都没寻到。
赵以铮也笑,腮帮子鼓气一小块:“没关系。”王忠怀疑他在咬牙。
王忠轻咳一声,让酒让菜:“来来,快吃,这花生米炸的真不错,走一个......”王忠让了一回酒菜,图穷匕见,“那什么,抄家抄出来的珍珠和银钱,能还给我不?”
赵以铮睨他一眼:“就杨毋意家里那些?给你了。”
王忠搓手,殷勤道:“那什么,你知道吧,不只是杨毋意,还有周老爷、刘老爷、秦老爷这些土壕大户们,他们卖给我的都是赈灾粮,光银子就有好几万两,更别提还有数不清的珍珠,你带人去,将这些人家都给抄了,银子和珍珠都还我,好不好?”
赵以铮“呵呵”笑了起来,这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听的王忠后脖颈子寒毛直竖。赵以铮问他:“不只这些土壕家吧?你送方重山、阎良玉和任家那些,要不要我都给你抄回来?你献给王爷那些,要不要我给你讨回来?”
王忠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要是可以的话,最好了。”
赵以铮拿手指头点他,没什脾气骂他:“王忠,你不要得寸进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