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在登州过多停留,王恒领着这支队伍一路向北,脚下的这条驿道便是江南赴京师的必经之路。
这一路行来,满目荒凉,常常一口气走上数十里都望不见一缕炊烟,看不见半户人家。
倒是随处可见残破倾倒的屋舍,断墙歪歪垮垮地斜立在旷野,碎木散落一地,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陆珈掀开车帘看着这荒芜萧瑟的景象,一股寒凉之意从心底漫上来,裹住四肢。
她暗自感慨,不过短短数十年的光景,世道竟已经天翻地覆。
背井离乡,前路渺茫,同行一起被送来的姑娘们早被沿途的景象吓得噤声,好些都独自抹去眼泪,偷偷呜咽。
“姐姐,我们能活着到京师吗?”
身旁的乐伎碰了碰陆珈的胳膊,颤颤巍巍地问她。
说话的小姑娘叫陈穗,圆脸杏眼,人没什么心眼,单纯可爱,平常大家都喜欢叫她小穗子。
小穗子刚满十三,家里人早年间染瘟疫去世了,在教坊中没什么人脉根基,被选过来也是常理之中。
或许是因陆珈在南郑是都知的缘故,一路上很是依赖她。
陆珈伸手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到:“这么多兵士跟着呢,别怕。”
西边的残阳把大地染成橘红色,一行人终于抵达曹州城外。
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大家早已筋疲力尽,都走下来在城门外活动活动身子。
队伍被一人拦住,他在马上沉声喝问。
“来者何人?”
听见这道声音,陆珈觉得十分熟悉,抬头望去,果然是那日之人。
只见他□□骑着一匹青骢马,毛色青黑,鬓毛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一只手轻拉着缰绳,另一只手紧按长枪,目光平静而锐利,淡淡扫视着后面的队伍。
待王恒上前自报身份后,才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踩在地上,带起些翻飞的尘土。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看,检验无误后方才叉手行礼。
“某,曹州马步院都虞候,苏子沛。凭信无误,各位舟车劳顿,还请随我入城就馆安顿。”
原来他叫苏子沛。
前几日还是被追杀的丧家犬,今日却摇身一变换上暗红色兵士战袍,在门口耍起威风。
陆珈站在队伍后方,借着人群的遮挡偷偷打量着他,心里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
“姐姐,中原的人都这么凶悍吗?”
小穗子看见苏子沛后不禁问道。
陆珈心念一动,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不仅长得凶悍,还吃人呢。”
小穗子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抱紧姐姐的胳膊,姐姐见她惊慌的模样,偷偷扬起了嘴角。
众人跟着进城,此时天已经擦黑,陆珈在队伍后面安安静静地跟着,忽然间没注意,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好在被小穗子拉了一把。
“没事吧姐姐?”
陆珈借她的力稳住,随之又摆摆手,偏头去看是什么东西横在那里。
一根炭黑色的,像骨头。
小穗子好奇,也想跟着扭头去看,陆珈拉住她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身侧拉了拉。
“没什么,就是一块木头。”
夜已深,馆舍外面不时传来脚步往复的响动。
住在同一屋的小穗子呼吸均匀,早就睡熟了。
北方晚上寒凉,陆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粽子一般,刚想睡着时,偏偏那招人厌的风一脚踹开了窗子,她只能起身去关。
走到窗边,一阵冷风涌进来,那风里还带着些呛人的尘土和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陆珈冻得打了个哆嗦,半眯着眼睛,双手快些搭上窗子,正要关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眼里。
那人着急忙慌地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却被后面来的人叫住,几人便围立在墙角处,低声商议着什么,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
只见苏子沛一会抬手挠挠头,一会又搓搓脸。
窗子就这么半开着,屋子里面的人似乎是忘记了寒冷,直直地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几人在说些什么,黑暗中就连样貌也看不真切,反应过来后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正要关窗,苏子沛猛然间抬头,二人撞了个满眼。
被发现后的陆珈有些慌张,一时间进退两难,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几人也望向窗口,随即右手握住腰间的佩刀,想要上前来。
陆珈见此后退了半步,手也在不觉间握紧窗户。
好在苏子沛及时伸手拦住,扭过头对着他们说了些什么,几人才收起进势。他晃了晃手让她进去,接着拿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火把,火光摇曳,一行人快步向西而去。
陆珈缓缓回到床上,躺了很久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王恒打算带队继续赶路进京,在城门口与曹州指挥使苏振山辞别。
陆珈朝前扫了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苏振山后面,像是昨夜跟在苏子沛身边的。
她细细打量着那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材敦实偏胖,一身甲胄撑了个满满当当。
等王恒寒暄完毕,一行人动身出城。
“报!”
突然听到一声叫喊,士卒从远处大步奔向苏振山,神色急迫,腰间的佩刀在身侧不停磕碰,叮当作响。
他来到苏振山身边,压着急迫的喘息汇报。
苏振山听着,面色一点点沉下去,眼神变得凶狠,猛地转身,抬脚对着后面的胖子就是一脚。
胖子被踹得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之后也没敢再站着,连忙单腿跪地,低头抱拳请罪。
“你怎么没跟那孽障一起去!”
苏振山指着鼻子骂他,唾沫随着怒吼声飞溅。
地上的人丝毫不敢动弹,低头盯着碾过泥土的靴子围着自己打转,听着痛骂声在头顶盘旋,不敢有半句辩解。
痛骂片刻,苏振山转头,重重吐了两口气后,过来对着王恒讲明眼下局势。
曹州地处中原驿道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今新天子初登大宝,各处藩镇多有不服。
许州扬率自立举兵,引军来攻,半月前方才击退这支叛军。
而曹州以北便是契丹,这几年契丹兵马屡屡南下袭扰,眼下见中原动荡,大批胡骑已渡过黄河,直奔此地而来。
许州叛兵虽半月前被击退,可元气未散,仍在周边窥探,伺机而动。北边的契丹,铁骑汹涌,兵力远胜曹州守军。
城内兵少,粮草仅够支撑一段时间,腹背受敌,形势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