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此,即便是狼,未成年的狼,也听明白了。
明白了这一层,姬弗有却更大惑不解,化回人身,与他相对而坐,推心置腹地问他:
“你是不是当我傻啊?”
李松香呆住了。
“是不是我是四足动物,你就不拿我当人啊?”姬弗有很心酸地把自己断腿遮掩住,“就把我当猪头耍?你大清早的开着窗子在娘亲宫里吃肘子,就是为了把我引来?把我引来,就是为了挑唆我,去咬死病秧子?”
“我是想咬死病秧子,”小狼气得直笑,“我咬得死吗?我拿着大刀偷袭,都叫他绑了链子!如今我三条腿蹦跶,你还盘算上我,此等苦肉计,你就出一盘大肘子,可真是把我豁出去了!是不是以为别人都没上过学啊?”
李松香确实没拿他当人,也没听说他上过学,因此以为轻易一激,这暴脾气的小狼定爆竹一样窜上天去。
谁料想,给他瞧破了。
小狼接着说:“还是说,你们两条腿的真就当四条腿的傻。你想攀上我娘亲,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娘亲同那病秧子更亲近,亲近过你罢,是不是有他在侧,就没你的事了?所以你就想法子要将他除去,又不敢动手,来找我这倒了霉的馋肘子的狼!”
李松香前些日子受了聿九檀不少提点照顾,昨夜才从他构建的七恶幻境中挣出来,此时见他不上套,也气急,哼了一声:
“是为我自己吗?是为殿下。那等心思莫测之人,放在身边,过分信任,早晚是大患!您不怕母子离心吗?被他暗算了,不恨?哼,我还当狼皇子是悍勇材料呢,未曾想,给人暗算一次,也怯了!也不想着讨回来!不是说狼都是铁骨头?也有如此卑弱的!”
姬弗有扑上去就钳住他脖子,吐着字道:
“你敢再说一次?!软骨头,小白脸,又没本事,又没胆,就你这等蠢人,还想动得了病秧子,十个你也奈何不了他!”
李松香闻言,怒得结巴了,切齿连笑,点头,“你不会真以为,那姓聿的,有他在,我真没法子吧?告诉你——”他打袖中摸出一只细圆的银戒,往他面前一比,“知道这是什么吗?”
日光里,那小戒指泛着一星六芒的光。
姬弗有略微一嗅,心里咯噔一声,龇牙剜他。
“下界合欢宗的法宝,锁情奴。”李松香得意地拿着那小环在他鼻尖前一闪,“只要有情,就能下。只要下了,甭管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女,一样得给小爷当床./奴!到时候,不是我求她要我,是她求着我上./她!”
姬弗有乍然大怒,人身倏破,变回狼身,喉咙里咆哮得翻天。
李松香拍拍两手,站起身来欲往外走,跟他摆手,“还有呢?告诉你,你这般的儿子,我可不会要!滚下去做畜生吧!到时候,什么皇子,”他伸手抚着那跳跃不止的小黄鹂鸟,“等到你被一脚踹下十三天,我这小黄鹂鸟,就是我跟殿下的第一个儿子!”
话音未落,姬弗有暴起,一口凶牙雪白森森,钳住李松香一条大腿,甩着脖子一撕!
李松香愕然看着那硕大黑影投到他面上,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已经听得自己体内一阵毛骨悚然的吱噶脆响。
然后他身不由己地脱力倒下去。
再待他在地上落稳,翻身去确认伤势,便见自己右腿,诡异地拧曲成了三截。
他嗷地一声惨呼。
姬弗有仍未消气,呼着气不顾一切地又猛扑过去。
李松香此时见识到了狼的凶性,才知当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猛物,千钧一发之际腿间黄河直流,却灵光一闪,口中迸出一个烟花般短暂的幻术决。
姬弗有愣怔怔地看见方才地上的大肘子,也变成了面如死灰大呼小叫的李松香,一时懵在那里。
那绝境中的幻术决,却仅有短短几秒。几秒之后,李松香拖着断腿,一路自黄河之水中跋涉到了偏殿门槛,望见小狼逐渐在幻术之中寻到了方向,又往这边嗅来,慌得咣当一声栽在门槛上。
再有动静的时候,是他抱着自己硌在门槛上的胳膊,尖叫:“痛——!”
何等蠢人,胆子小到一口下去就尿了,再多看他一眼,直接吓得摔断了胳膊——他还装着瞎呢。
姬弗有心中轻蔑,化了人身想径直回姬清淼的寝殿。
他唯一的那条腿蹦过门槛的那一瞬,李松香抬起头,喘息得艰难,但快意而自得:
“小畜生,你不会以为你咬我一口,自己摘得出去吧?!告诉你,就因为你性子太凶,你娘亲已经打定主意,不要你了!”
他抽着气,俊俏面孔畅快而扭曲:
“大约今晚,你就是无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