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散失踪的匠户照旧领着匠银;封了的作坊里炉子半年内见过火;倒了的茶楼账面上还在开门迎客。
沈砚问:“双鹤楼后面,是谁?”
“你当我知道?”宋子虚看着自己的手,“我要是知道,也活不到今日。”
“我只知道,刘三省补到双鹤楼账目的那夜来敲我的门,脸色活像见了鬼。他抱着他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算盘,木框开了胶,珠子磨得白了一圈。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头拨珠子,单就反复拨着双鹤楼那几笔账。”
“他说,宋先生,这账不是人做出来的。”
“他说,宋先生,这账不可能只是为了哪个人贪点银子。”
“沈总旗,你这么聪明,你什么都快猜出来了,你说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贪银不必做到这一步。
别说只是几个掌柜、账房上下其手,就算是朝中官员贪墨,刘三省一个普通账房也未必非死不可。可若这账不是替某个人遮丑,而是替一张更大的更不为人所知的网来遮掩呢?
沈砚心口微微一沉。
他想起纸上那六道笔迹。
沈砚刻意放缓了呼吸,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只问道:“你认为,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刘三省也没说完。第二日,他就把账补成了现在这样,缺页,断号。到了第三日,他让我保证,说若自己死了,叫我别替他鸣冤。”
“为什么?”
“他说,冤案有的是人愿意听愿意查,可假账,谁乐意管?我若替他喊冤,人家就有法子把案子压下去。”宋子虚顿了顿,“刘三省一死,顺天府便封了他的家宅。一个账房,到最后,连把算盘都没留下。哈,也算是个空荡荡的好干净。”
说完这段,宋子虚忽然道:“沈总旗,轮到我问你了。你一路查到这里,是要替刘三省翻案,要捞我,还是要破西郊作坊的案子?别说都要。”
“先救你。”沈砚道,“刘三省死了,账也只剩半本。你活着,其他的两桩事情才有希望。”
“原来我这么金贵?”
“别想太多,暂时而已。”
“沈总旗这张嘴,也很讨打。”
“好说,现学现卖,师从阁下。”
宋子虚看了他许久,笑了。
这回,笑意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
“行。那我给你出个主意——先别急着捞我。入夜之后,顺天府会提审我,承平会递状,淮记会作证,说我和刘三省合谋做假账。你现在把我捞出去,他们立刻会换一套说法。我留在牢里,正好看看他们打算把哪几笔账栽赃到我身上。”
“你会有性命之危。”
“周百户昨晚说了,我若死了,他明日就去问赵捕头。我相信赵捕头不想被问。”宋子虚道,“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查双鹤楼倒后第一笔进项是谁付的,那是这件事情的起点。第二,查承平作废兑票里,哪一张从未出柜。票若没出柜,却能落到旁人手里,就不是遗失,是有人先抽了。”
“乙字三十七。”沈砚道,“票根上没有切口。”
宋子虚这回是真愣了一下,再看沈砚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很好。那就只剩第三件——查我那二十两罚银,是谁替我拖到今日都没真收。整整一年,传我,找不到我,却又不肯真抓我。二十两就算不多,也不该拖一年。”
沈砚撑着膝盖站起来,一夜没睡,眼前一黑,脸上霎时一白。
宋子虚瞧见了,懒懒道:“沈总旗这身子骨,救人怕是费劲。不如先救救自己?”
“你若少说两句,我兴许能多活半日。”
“那不行。我还要靠这个续命呢。”宋子虚朝牢道口抬了抬下巴,“行了,这话原也轮不到我来劝。外头那位站了快一个时辰,脸色恐怕比你的还难看。回去吧。”
沈砚一怔,心中虽知宋子虚必然不知周礼也跟来了,这话说的也多半是赵捕头,可听起来滋味却又不同,略微失笑,转过身。刚走到牢门口,却听宋子虚头一回没有带着官衔称呼他:“沈砚。”
沈砚停步回头。
宋子虚半张脸陷在阴影里,方才那点笑意已经退了个干净:“刘三省临死前与我提起过,双鹤楼账上最后一笔雅间订银,写的是观雪。”
“观雪?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对,但说不出为什么不对。”
“我记住了。”
宋子虚又拿起身旁的那本书,低头翻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懒散样子:“记账上,再加一顿饭。”
沈砚走出牢道时,天色已经大亮。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周礼站在阶上,肩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像一直没动过。周礼看见他出来,没问结果,目光先扫过他的脸色,再落到左肩。
“问出来了。”沈砚道。
周礼只“嗯”了一声,转身与他并肩下阶。
才下了两级台阶,沈砚脚步便晃了一下。周礼没有回头,手却已经伸了过来。
“多谢。”
“回去先睡一觉。”
“你昨晚不是也……”
“嗯?”
说到一半,沈砚忽然想起宋子虚那句话,抬起脸,细细打量起周礼的脸色,冷不丁问了一句:“一起?”
周礼脚步一顿,偏头朝他看去,没接这句话,只伸手将他的脸拨回去:“别闹,看路。”
沈砚笑出了声:“是,百户大人。”
雪沾上眉睫,一点凉意顺着眼尾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