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是在陆征走后的第一个周末开始整理他的遗物的。方屿说需要帮忙就叫他,苏昱说好,但没有打那个电话。他想一个人做这件事。
他从卧室开始。床头柜上那半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垢,他把水倒掉,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床边挂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还留着别针别过的痕迹,他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手指碰到胸口口袋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纸片,是折好的、厚厚一沓信纸。
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靠在衣柜上,从头开始看。陆征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都像在纸上摔了一跤,但这次写了很长。
“苏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本来想写在笔记本上,但笔记本是给你的,信也是给你的。笔记本你留着慢慢翻,信你现在就看。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楼下买橘子。我说想吃橘子,不是真的想吃——是想让你出去走走。你这几天一直守着我,没出过门。窗外太阳很好,你应该晒晒。我趁你不在写了这封信,藏在衬衫口袋里。这件衬衫你熨过很多次,第一次熨的时候烫了个洞,在领口后面,你拿针线缝了。你不知道我知道——我穿的时候摸到的。你缝东西的手艺没修表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我没拆。你缝的东西,我不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蹲在垃圾桶旁边捡课本。那些人往你书包里撒尿,你没哭。我把烟头摁在你手背上,你也没哭。你说疼是亮的。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真傻,疼就是疼,怎么是亮的。后来我知道了——你以前被打了太多太多次,没有人给你盖章。我给了你一个烟疤,你就觉得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是傻,你是没被人好好对待过。”
“后来你搬进来,不敢坐沙发,不敢开电视,不敢用厨房里的碗。每天早上我把牛奶放在茶几上,你以为是忘了拿走的。其实不是,是给你的。我不敢说——说给你的,怕你觉得欠我。说顺手,怕你以为是剩下的。就放在茶几中间,什么都不说。你喝了,我就知道你会留下来。后来你真的留下来了。”
“你第一次给我煮粥,粥糊了锅底。你站在厨房里说对不起,我说糊了也能吃。你低着头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带松了,左边比右边低。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说过‘糊了也能吃’。后来你学会了煮粥,学会了修表,学会了说‘我配’。你在面馆门口跟你爸对峙,在法庭上从十二岁说到十九岁,在婚礼上当伴郎对着一屋子人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你每学会一样,我就想——这个人是我从垃圾桶旁边捡的,但他不是我救的。是他自己长的,我只是站在旁边,给他递了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