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零……”
莉莉安微微抬头。
唐绯眼神已经开始发散,却还咬着牙往下说。
“零不是圣教新养出来的东西。”
“他是主体。”
“很多年前,完整的那个东西被召出来过。”
“它做过恶。”
“杀了很多人。”
“后来被打碎,善的一部分被剥走……”
她声音戛然而止。
护林带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
带着旧式贵族才有的慢条斯理。
唐绯脸色猛地一变。
“低头!”
巴尔萨泽已经扑了出去。
一只血蝠从雨幕里撕开一道口子,直冲唐绯喉咙。
巴尔萨泽将它扑进泥里。
獠牙咬下去的瞬间,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
莉莉安抱住唐绯的手。
她看见唐绯腕上的红线开始断。
一根。
两根。
每断一根,唐绯脸色就白一分。
“巴尔萨泽。”
莉莉安抬头。
“她快死了。”
巴尔萨泽回头看她。
雨水从它眉骨往下滴。
它喉咙里压出极低的字音。
“叫人。”
莉莉安点头。
她没有再犹豫,从裙摆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红纸符。
那纸符折得很随意,边角甚至有点歪。
上面没有正经符文,只有姜无用红圆珠笔画下的一道圈。
当时姜无把它塞给莉莉安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遇到危险,就撕开。”
莉莉安一直收着。
护林带里的血蝠越来越多。
雨幕深处,黑红色的影子一只接一只睁开眼,翅膀拖着血线,贴着草地往这边滑。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符。
然后,飞快撕开。
纸符裂开的瞬间,有一滴红色的墨,从裂口里落下来。
那滴墨掉进雨水里。
啪嗒。
很轻的一声。
下一瞬,整片雨幕忽然停住。
所有雨滴都在半空里顿了一息。
巴尔萨泽猛地抬头。
那一滴红墨在水汽里散开,化作无数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红线穿过雨,穿过草叶,穿过血蝠拖出的腥气。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针,把整片夜雨缝成了一张网。
第一只血蝠扑到半空。
翅膀刚展开,便被红线从中间穿过。
它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在雨里碎成一团黑灰。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那些贴着地面滑来的血蝠像撞上了无形的刀阵。
翅膜被割开,獠牙被绞碎,黑红色的血雾炸了一团又一团。
雨水重新落下。
每一滴雨里,都带着一点红。
那些红追着血蝠去。
一只血蝠想转身逃回护林带深处,刚飞出半丈,半空里的红线忽然收紧。
它被硬生生拖回来。
像被人拎着脖子,重新按上刑台。
啪。
碎了。
巴尔萨泽站在莉莉安身前,庞大的身形被雨水打湿,喉咙里的低吼还没有散。
它看着那张红网,尾巴僵在身后。
莉莉安也安静地看着。
红纸符彻底碎在她掌心,只剩一点细小的纸灰。
巴尔萨泽低低出声:“好凶。”
莉莉安安静将纸灰拢进掌心。
护林带深处,最后一只血蝠被红线钉在树干上。
它拼命挣扎,翅膀刮过树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雨水顺着红线往下淌。
像一串细细的血珠。
下一刻,红线猛地一收。
那只血蝠被绞成灰烬。
雨夜终于安静下来。
唐绯半睁着眼,看见这一幕,低低笑了一声。
“姜无的东西……”
“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莉莉安低头看她。
“你还好吗?”
唐绯想说话,却先咳出一口血。
她腕上的红线断了几根,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莉莉安伸出手,想去按住她的伤口。
巴尔萨泽却忽然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莉莉安的手背。
“叫人吗?”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
短促,粗哑,还带着一点不熟练。
莉莉安抬眼小声道,“不要说话。”
巴尔萨泽把头偏开。
尾巴一动不动。
她从裙摆另一侧摸出一个小小的银扣。
是沈鹤辞让人缝在她衣服里的定位扣。
小满不知道。
阿铃也不知道。
林特助说过,如果她离开主楼太远,主楼那边会收到提醒。
莉莉安平时从来没试过。
因为她很守规矩。
至少大部分时候。
她低头,用力按下银扣。
主楼里。
林特助刚从书房出来,通讯器忽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见定位,脚步一顿。
东侧围栏。
莉莉安。
林特助脸色瞬间变了。
“安保组,东侧围栏。”
“医疗组待命。”
“不要惊动普通佣人。”
他说完,走到楼梯口。
楼下,小满和阿铃还在盯着依依写检讨。
依依正在纸上奋笔疾书:
没有人知道莉莉安什么时候出去了。
林特助沉默一秒。
算了。
先救人。
雨地里,莉莉安按完定位扣,又蹲回唐绯身边。
唐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她看着莉莉安,忽然笑了笑。
“谢谢。”
莉莉安礼貌道:“不用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巴尔萨泽先闻到你的。”
巴尔萨泽耳朵一动。
唐绯视线慢慢移向它。
“巴尔萨泽?”
巴尔萨泽低头看她。
唐绯虚弱地笑了一下。
“好名字。”
巴尔萨泽的尾巴矜持地扫了一下草地。
远处山路上传来车声。
护林带里的腥气已经散了大半。
红纸符留下的红线也一点点淡下去,最后融进雨里,像从没出现过。
唐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抓住莉莉安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
“告诉姜无……”
莉莉安低头听着。
唐绯声音断断续续。
“西里尔不是普通异常。”
“他是吸血鬼。”
“伯爵。”
“活了很多年……”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掉。
唐绯彻底昏了过去。
巴尔萨泽低头闻了闻她的气息。
“还活着。”
莉莉安看它。
巴尔萨泽:“……”
它沉默地转开头。
这一次,它连耳朵都压下去了。
莉莉安小声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小满他们。”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
“但下次不要叼衣领。”
巴尔萨泽:“……”
它看起来又委屈了。
林特助带着安保和医疗组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莉莉安半跪在雨地里,裙摆湿透,掌心里还沾着一点红纸灰。
巴尔萨泽站在她身边,嘴边残留着黑雾。
唐绯倒在草地上,红裙破碎,伤口被几条快断的红线勉强缝着。
周围没有敌人。
只有草叶上零星残留的黑灰,以及被红线割断的树枝。
林特助脸色沉下去。
“带去地下医疗室。”
医疗组立刻上前。
唐绯被抬上担架时,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却已经说不出话。
莉莉安抬起头,很认真地把唐绯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特助听到“吸血鬼伯爵”和“西里尔见过零”时,眉心明显压低。
他没有多问。
只是按下通讯器。
“通知沈总。”
“再联系姜小姐。”
“唐绯重伤,旧剧院相关,西里尔身份有新线索。”
雨声更急。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破开雨幕,车灯照亮庄园东侧围栏。
车还没停稳,姜无已经推门下来。
她披着沈鹤辞的黑色外套,手里还拿着那支红圆珠笔,眉眼间的懒散被雨水压得很淡。
沈鹤辞撑伞走在她身后。
姜无看见唐绯的第一眼,脚步停了一下。
“唐绯?”
林特助低声把情况说了一遍。
又把莉莉安复述的几句话完整转达。
姜无听到“红纸符”时,看了莉莉安一眼。
莉莉安站得很端正。
虽然裙子还在滴水。
姜无问:“撕了?”
莉莉安点头。
“会咬人的脏东西很多。”
姜无笑了一下。
“用得不错。”
莉莉安微笑。
巴尔萨泽站在她旁边,尾巴悄悄扫了一下草地。
姜无低头看它。
巴尔萨泽立刻停住。
姜无没戳穿。
她走到担架边,红圆珠笔在唐绯腕骨上一点。
快断的红线终于安静下来。
唐绯紧皱的眉也松了一点。
姜无收回手。
“带进去。”
“别让她死。”
林特助:“是。”
沈鹤辞看向莉莉安湿透的裙摆。
“准备干衣服。”
林特助:“已经让人送去房间。”
姜无这才慢悠悠看向莉莉安。
“偷偷出来的?”
莉莉安蓝色玻璃眼缓慢转动。
她没有撒谎。
“是的。”
巴尔萨泽低下头。
姜无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莉莉安。
只是懒洋洋道:“下次记得带伞。”
莉莉安认真点头。
雨夜深处。
旧剧院二楼包厢。
西里尔忽然抬起眼。
方才派出去的血蝠,全断了。
被杀干净了。
连最后一点血气都没能逃回来。
银杯里的血面泛起一圈涟漪。
西里尔看着杯中那点倒影,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姜无。”
他念这个名字时,语气仍旧温柔。
可包厢里的烛火瞬间压低。
阴影贴着墙爬上来,像要把整间包厢吞掉。
追杀失败。
唐绯进了沈氏庄园。
这当然不算好消息。
不过,比起唐绯,他此刻更在意另一个从旧血里爬回来的东西。
西里尔坐回高背椅上。
镜子里的直播回放停在零抬眼的那一瞬。
舞台灯光落在少年脸上。
漂亮,干净,疯狂。
和当年那个从血阵里走出来的灾厄,重合得毫无偏差。
西里尔轻轻抬杯,像向一位旧日故人致意。
“你回来了。”
雨水敲着剧院破旧的窗。
舞台深处,一盏灯无声亮起,又缓缓熄灭。
那不是提醒。
也不是宣告。
只是旧剧院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
西里尔垂下眼,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姜小姐。”
“很期待我们下次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