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关心他的。
只是件平常小事,可楚珩心里起了感激与喜悦,也是这点感激和喜悦,令他后半夜没能睡着。
次日东方鱼肚白时,青棠醒来,并不见楚珩在屋内,她也不找,边让婢女传膳边收拾包裹。
东西不多,只有一套衣裙并一把短刀,早膳剩余的几个馒头也包好。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想了想还是走到书案,提笔写了张告别的字条。
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趁着侍卫交接之时,她快步出门贴上墙根,像只老鼠一样轻手轻脚地慢慢朝大门摸去。
她躬着身边走边观察,环视四周顾不上看前面,一不小心撞上了什么东西。
坚硬地如石头一般,磕得她头疼。
视线内只有黑色衣摆,因侍卫皆着黑衣,她便以为是院中侍卫。
心砰砰直跳,却也不慌,快速思考,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能糊弄过去。
目光顺着衣摆向上,掠过腰带衣襟,直至楚珩的脸出现在视野中,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楚珩换了一身黑衣,半束着头发,淡淡香气萦绕在周身,显然是刚沐浴完。
刚才撞到的硬物是他的胸膛。
被抓个现行,青棠瞬间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腿脚发软竟有些站不住,扶着墙暗道一声:完了。
她复又低下头去,可那宽阔的胸膛和颀长的身形像一座山一样堵在跟前,以至于她觉着自己完全被阴影笼罩住,随之而来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吞了口口水,笨拙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出来转转……”
楚珩看着她,话却是对身后的周林说:“今日值守侍卫一律杖责十棍。”
“是。”周林领命。
青棠再次咽了口水,搂着包裹的手臂紧了紧,也没酿成大祸,何至于罚得这样重,分明是杀鸡给猴看。
被楚珩提着后领回到房间时,字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楚珩到底没追究她私自外出的行为,而是说道:“身子没好就想着离开?日后严重了受苦的是自己。”
青棠没回答,月事这样的私密怎好言说,只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亲王出行,防守岂是儿戏,白日逃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被抓谁被抓?”
楚珩抬头,用下巴点向外面的屋顶。
青棠顺着看过去,原来每个屋角都有侍卫蹲守,好似织就一张大网,现在这院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
果真是自己太天真,想得太简单,只好认栽,但更多的是不服,连大门都没出去就被捉回来。
楚珩收回视线,对着歪歪扭扭字迹忍不住蹙眉,“字就写成这样?”
分明是初学者习字时的笔迹。
青棠正懊恼出逃失败,现在又被说字丑,更填了一层不痛快,垂着头嘟囔道:“我都好多年没习字了。”
“那就学!”
楚珩语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千字文》的前十六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迹方正规整,墨色匀净,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今日先默这些,明日再教你新的。”
青棠不太愿意,“太多了,写不完。”
楚珩不太满意,“左右无事,就在房里写,什么时候写好了,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说完将位置让开,拿起一本书坐到旁边看起来。
青棠不情不愿地蹭过去,提笔慢慢临摹,心中难免抱怨:这哪是认了个阿兄,分明是找了位夫子,自作孽不可活。
不甘心自然不认真,字迹歪扭如春蚓秋蛇,半点风骨也无。
楚珩眉头越蹙越紧,从不太满意变成太不满意,卷起书册敲在她手上,笔应声而落。
青棠轻呼一声,揉揉手背。
楚珩自知没有用力,并不怜惜,铺开一张纸,重新拿笔沾蘸墨,示范给她看。
“字体间架要正,疏密得当,起笔、行笔、收笔力度恰当,则藏锋露锋间筋骨自含,你再来试试。”
青棠再次仿着写了几笔,果然好看许多,成效立现,她也耐下心来。
楚珩背过手盯着她写,有不好的地方指点一二,实在写不好的,便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晨光熹微漫进书房,在书案上铺开柔和的光晕,周遭寂然,只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
青棠凝神在字上,忽觉一缕轻柔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温暖的痒意,如羽毛落下,如春风拂过。
她这才惊觉楚珩从后面半拥着她,二人离得极近,几乎是贴身相倚。
纵然是亲兄妹,这样的亲密也于礼不合,她不由得红了耳根。
“这里,再重些……”
楚珩语气温和,手腕用力,想带着青棠的手写字,却察觉那手指十分僵硬,偏头看去,正对上含情的眸光。
她正凝望着他。
青棠却是恍惚,眼前的光景似曾相识,案上笔墨、砚台、镇纸,还有那抹斜切进来的阳光,都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重叠。
似乎也曾有人像这样教过她写字,那人是谁?可是他?
她带着疑惑唤了声:“阿兄?”
楚珩听出异样,她的视线虽落在自己脸上,却变得空洞无神。
迟疑一瞬,问道:“你叫我什么?”
青棠思绪回拢,看清眼前人后竟有些慌乱,低头将目光错开,磕巴道:“没,没叫什么。”
楚珩收回手,重新拿起书册,失落在心底蔓延。
之后他没再指导青棠写字,青棠也认真写下去,只是时不时地对着窗外发呆,再次搜寻记忆中的场景,只有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阿兄”,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