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虽中毒麻木,但伤口深入肌理,猛地受到一股刺痛,未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你轻些,好不容易没被淹死,又要死被你勒死。”
青棠冷哼一声,“活该,早知你要笑话我,我就不该救你。”
楚珩哑然失笑,不与她理论。
青棠又问:“你呢?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驿馆的?”
楚珩气力不济,只简单解释听到她的喊声才发现她不见了,还夸她长本事了,一路上装作乖巧,愣是没露出破绽来。
看着青棠沾沾自喜的样子,他庆幸没说出实情徒惹她忧心。
其实,昨晚他发现青棠逃走后,他立刻派人寻找,刚想骑马去找,就隐约听见的“有刺客”喊声。
虽然不真切,但一听就是青棠的声音,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他问周林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周林却说周围嘈杂什么也没听见。
周林受过训练耳聪目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还是否认。
楚珩坚信他听到了,并且确定那就是青棠。
他拿过侍卫手中火把扔入卧房内,火点燃窗纱帐幔,很快就燃烧起来。
众人见着火了,全都惊慌失措,要打水救火却被楚珩命人拦住。
烧掉驿馆,正是他的计划,一是为了造成混乱的场面,刺客行刺心切,必会趁乱行刺;二则是,万一拿不到刺客行刺的证据,驿馆的火就是最好的罪证。
如今这情形再加上这身伤,行刺的事便坐实了,太子的罪名也坐实了。
楚珩攒了些精神,问青棠:“你都走了,为什么还回来报信。”
青棠把最后的木头投进火堆里,“刺客是冲你来的呀,我能丢下你不管吗?”
“算你有良心。”楚珩故意开玩笑,让气氛轻松一些,也缓解自己紧绷的心情。
力气被一丝一丝抽走,若侍卫找不到他们,他估计自己熬不过今晚,便想着临死前再和青棠多说几句话。
“青棠?”
青棠烤着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真抱歉让你跟着受罪,早知这样,就不该硬把你带出来。”
青棠挑着火堆,“别这样说,我仔细想过了,即便没有你,我大概也会离开荷花塘,李家坏了我的名声,村子里容不下我的。”
对于强行带她离开,楚珩始终担心她心生怨怼,但听得她如此说,心中才稍安,试探着问道:“若是那晚我饮下药酒,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你会不会后悔?”
提起下药的事,青棠还是难为情,现在想来真是荒唐至极。
“后悔,后大悔了,当时真是钻了牛角尖,只想着有个亲人做伴,却不想着攀上你富贵人物,去看看外面的天下……”她暗自侥幸,“还好桃花嫂给的药并不管用。”
楚珩嘴角一弯,她居然没看出计谋被识破,还以为是药效不佳,真是个傻姑娘。
青棠忽而正经起来,“平江,谢谢你没放弃我。”
“诶?怎么又改口了?叫阿兄!”楚珩略带轻松,“这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叫我没放弃你?”
青棠往他跟前挪挪,“你原本可以不管我,直接杀了刺客,要不也不会受重伤,沦落到这个境地。”
楚珩顿了顿,语气略微严肃,“青棠,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时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救,更何况,我……”
他没说下去,默默闭上双眼,想向她表明心意,但话到嘴边还是放弃了,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徒惹她纠结悲伤,维持这份兄妹关系,说不定她会将自己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
“我什么?说呀!”青棠推推他。
楚珩改口道:“我是你阿兄,咱们是……亲人。”
青棠使劲点点头:“对,是亲人。”
火舌舔舐枯木,热气逐渐填满整个山洞,楚珩不再说话,青棠也有些困顿,抱着膝盖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噼啪”一声,青棠惊醒。
是火堆发出的声音,里面明火已经熄灭,只剩下赤红色的火炭,散发出温吞的暖意。
没有火,洞内温度又降下来,好在天晴了,暴雨初歇,前橙色的霞光从洞口投进来。
原来已到傍晚十分。
青棠揉揉肚子,好饿,可惜那两包糕点丢了,不然正好填填肚子。
楚珩面向里面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她把烤干的鞋袜拿过去帮他穿上,发现脚有些僵硬,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说道:“穿上鞋袜,我们出去看看,不能在这干等着。”
楚珩没回应。
青棠她忙去看他的脸,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烧得厉害。
“平江?平江?”她害怕极力,手脚发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将楚珩摇醒,“你发烧了。”
“叫阿兄!”
楚珩被摇醒,先纠正称呼,想大些声音却是不能,周身绵软,没有一丝力气,但还是笑着否认,“我没发烧,是你手凉。”
青棠不信,着急证实自己的观点,低下头去,将唇挨在他头上,确信道:“不是我手凉,是你在发烧。”
以前她生病,娘就是这样给她试温度的。
柔软的触感转瞬消散,青棠的关心让楚珩颇为欣慰,随后是沉沉地失落,他撑不下去了,他可以死在这里,但青棠不能,他答应过要带她去京城。
现在他要食言了,但务必让她离开,离开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楚珩摇头,挤出笑容,示意自己没事,“天晴了,你出去找找看,有河流就一定会有人家。”
青棠心酸,又哭起来,“我不走,我要跟阿兄在一起。”
“别哭留着些力气。”楚珩有气无力地说,“咱们在山洞里,周林他们不好找,必须到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去,这样才能得救,明白吗?”
“好,我听阿兄的。”青棠用袖子擦干脸。
“这个给你。”楚珩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在衣襟里一阵翻找,拿出一块玉佩交到她手里,“我的侍卫不见得认识你,但他们认识玉佩。”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玉佩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财不露白,不能确定对方身份之前,不要轻易给人看。”
这个玉佩青棠认得,是楚珩的贴身之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些灼烧的痕迹,顾不上细问,将玉佩紧握在掌心,“我明白,我就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找到找不到人我都回来,你等我。”
青棠握了握他的手,凭空生出几分勇气,起身朝洞口走,刚迈到光里,忽听得背后楚珩叫她。
“青棠……”
她驻足,回眸,看不清他隐在暗处的面容,良久才听得一句:“万事小心。”
“阿兄放心。”说完消失在洞口。
刚下过雨,山水汇成涓涓细流顺山势沟壑淌下,到处湿滑泥泞,青棠艰难行走,一脚踏空,险些滚下山去。
跌跌撞撞走了大半个时辰,树木愈发繁茂,地上枯枝落叶堆叠,不知多好年无入踏足,放眼望去溪山回环、密林绵延,不像是会有人家的样子。
她本就饥饿,又走了许久,四肢酸软不已,最后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实在太累了,她喘息沉重,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太阳渐渐落到山后头,暮色笼罩,林间变得晦暗不明,风过处枝叶乱晃,形如鬼爪狰狞,声如鬼魅低泣,阴翳的环境如一张蛛网,牢牢将她黏住。
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会想到亲人,但这次她想到的不是爹娘,而是她的义兄,楚珩。
她摸出玉佩,想汲取一点安慰。
初初拿到玉佩时,上面还带着楚珩的体温,现在只剩一片冰凉。
莫名地不安爬上心头,细想离开山洞时,他明显有话想说,她也在等,可只等来一句“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万事小心。
这句不断在脑中盘旋,其中的语气太过复杂,听来是叮嘱,细细品来,更像是怅然的道别。
夜色愈发昏暗,几声不知名的动物叫声传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恐惧好似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心脏,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喘气都觉着费劲。
晚间的大山不再温和,到处充满危险,以前听爹说过好几次野狼吃人的事,她也从来不敢在晚间进山去。
现在,她觉着自己必死无疑,死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肌肤被虫蚁啃食,五脏野兽被掏空,最后只剩一堆森森白骨。
死无葬身之地,想想都可怕。
反正也走不出去,还不如回去的好,她在这世上只有楚珩一个亲人了,死也要与他死在一起,黄泉路上好做个伴。
青棠抹掉眼泪,毅然决然折返回去,脚步越走越坚定,可四下寻遍,怎么也找不到山洞,惶恐再次涌上心头,她急得大喊起来。
“阿兄……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