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的时候，谢浮有些犹豫。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坐副驾驶，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但姚槐玉瞥了他一眼，只是说了一句"上来”，他就不争气地拉开了后座的门，乖乖坐到了姚槐玉旁边。

车里十分安静，司机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雨水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谢浮坐在真皮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

姚槐玉靠在座椅里，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很紧张?"

"没有。”谢浮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看见他这幅模样，姚槐玉难得没有戳穿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形体课练得怎么样了?”

谢浮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愣了一下才回答：“还在转圈，但是不小心摔了好几次。”

“顾老师跟我说了。”

谢浮转头看他：“你跟顾老师了解我的情况了?”

“她是我公司的员工，向我汇报工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姚槐玉的语气十分平淡，从里面窥探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谢浮盯着他的侧脸，想学习福尔摩斯的侦探能力，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解读出点什么。但是姚槐玉的表情滴水不漏，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雨幕上，仿佛那句话里没有何别的意思。

“你其实让人把形体课教室的监控画面调到你电脑上了。”谢浮突然说道。

汽车依旧在雨中平稳的行驶，车里的空气却凝滞了一瞬。

姚槐玉转过头看向谢浮，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出现什么被发现的慌乱情绪，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公司新人的培训进度，作为管理层了解一下很正常，有什么问题吗？”他说。

“那昨天晚上你为什么突然在绿信发了一副简笔画，上面是在转圈圈的萨摩耶。”

姚槐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毯子。

“作为公司的管理层，"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破绽，“适当的抽查新人课程也是必要的。”

谢浮看着他那副“我只是在履行管理职责"的表情，忽然很想笑。

明明就是在看他，却非要说成“了解培训进度”。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过他没有拆穿，反正拆穿了也没用，这个人是不会承认的，不如正好成为双方心知肚明的秘密。

“那哥哥，”谢浮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管理层会特意调监控看一个新人转圈吗?

姚槐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谢浮一直在盯着姚槐玉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浮。”姚槐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怎么了？”

“你适可而止。”

谢浮看着他的有些恼羞成怒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浮在心里给这个发现打了个五星好评，但表面上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侧的车窗，不再说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谢浮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他又换回了比较正经的模式，“你怎么知道我住公司宿舍?”

“行政部有你的登记信息。”

“你看了我的登记信息?”

“我只是恰好路过行政部，恰好看到了一份新入住名单。”姚槐玉顿了顿，“上面恰好有你的名字罢了。”

“恰好”这个词用得就很有意思。

但是谢浮很上道的没有追问“恰好路过行政部”是真的恰好还是专门去的，这个人有一百种方式把真实意图藏在一堆无懈可击的理由后面。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谢浮忽然开口了。

“哥哥。”

姚槐玉侧头看他。

谢浮用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看着姚槐玉，目光落在他左眼眼皮的黑色小痣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你送我。”

说完谢浮便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研究窗外的雨是怎么形成的。

姚槐玉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出乎意料的又长又密。他的耳朵还是红红的，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垂，即使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客气。”姚槐玉收回目光。

车子拐进公司宿舍所在的小区，在宿舍楼下停了下来。谢浮拿起背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他回过头，看着车里的人。

姚槐玉坐在那里，车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哥哥。”

“嗯哼？”

“你下次想看我转圈，可以让人叫我上去给你现场表演，不收门票。”谢浮说完，关上了车门。

他没有等姚槐玉回应，转身跑进了宿舍楼。雨落在他的身上，凉丝丝的，但耳朵的温度却与周边的空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