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扫了一眼楚君泽攥紧的拳头,似看出他的内心,“这个生辰,只有射鹿、辰姑姑和阿星知晓,有辰姑姑在,想来祖母应该也是知道的……”
寝室内的空气凝滞,辰姑姑并没有否认这话,这让气氛更为尴尬了。
射鹿低头,默默地退了出去,楚君泽却是无法躲藏,他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这副病体,既然躲不过,只能绞尽脑汁继续寻找话题,“姑姑,皇祖母赐的药当真那么神?听闻她老人家当初就是吃了这药好的?”
辰姑姑显然没有领会楚君泽的好意,仍然沉浸在明月公主亡故的悲痛回忆里,木讷地点点头,并没有答话。
楚君泽心累,继续问道,“那这个神药,我要是吃了,对这具身体有用吗?”
这个话题让辰姑姑回了神,忙从锦盒里将蜡封的药丸取出,利落地去了蜡膜,不管不顾地将药丸塞进楚君泽嘴里。
“大有裨益,快嚼了,吞服下去!这药能固本培元,将这身体沉疴去除个十之六七不在话下。”
那架势生怕晚一秒,这药就飞了。
药物入口,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真起效那么快,楚君泽顿觉一股温热由喉头,向四肢百骸蔓延,呼吸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楚君泽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等他回过神,忽然觉得这室内的空气更压抑了,他赫然发现,楚离就那样,抱着臂,斜靠在椅背上,如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辰姑姑给他喂药的全程,仿佛自己这具身体跟她毫无关系。
而辰姑姑竟然也像忘了这身体的实际主人是谁,问都没问,直接医治,楚君泽觉得这稀泥没法和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问,“既然这药效如此显著,那以大长公主之能,想要制药,也凑不齐材料?”
辰姑姑没有意识到楚君泽话中的责难,如实回答,“那神药所用原料近半数都是主子给的,不过当时小小姐身子太差,受不住这迅猛药力,就没炼制,经过几年调养,这身子终于受得住药力了,我便想要再次炼制,主子却让我莫要多言,说她自有安排,哪成想天不假年,还没安排,主子她就走了。”
看着辰姑姑为大长公主再次红了眼眶,楚君泽越发觉得楚离可怜了。
辰姑姑似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告罪一声,便心事重重地出了房门。
楚离也默默出了门。
院中,揽月潭靠近正屋的半边修了风雨廊,精巧别致;另外半边则垂柳翠竹,蒲草磐石,留着野趣。
射鹿正蹲在潭边一块三尺见方的巨石上,那石头落在潭底,只高出潭水寸许,从岸上远远看去,仿佛直接立在水面一般。
她正在专心致志磨着那柄金丝大环刀
这刀,她不常用,但是常磨。
阳光照在一人一刀上,煞气都被渡了佛光。
辰姑姑平时对这光可鉴人的大刀向来敬而远之,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提起衣裙,直接蹲到射鹿所在的岸边。
射鹿也不抬头,闭起一只眼,斜斜地瞧着刀刃,然后低下头用抛光石沿刀刃方向均匀施力,如此反复。
辰姑姑深谙她的心性,这世上,在射鹿心中地位能与宝刀一较高下的,唯小小姐一人,她自己占了年纪的优势,勉强能得个长辈的尊重,就不要在她办正事时讨嫌了。
故而也不去扰她,只安静候着,直到腿都酸了,才见射鹿终于从瓷盒中挖出一块鸊鷉膏,用细棉布仔细涂抹刀身,最后收刀入鞘。
做完最后一步,射月才抬头,扭了扭脖子,抻了一下腰,仰头望着蹲在岸上,高她许多的辰姑姑,“那神药吃了?”
上次辰姑姑耐心等她磨刀,还是三年前请她去将林思远扔出灵堂!
辰姑姑点头,板着脸问,“从前小小姐那副身子,我也不敢奢望她成婚生子,可如今神药吃了,最近又吃好、睡好、活动好,身体好了许多,也可想一想姑爷的事了,你说得如何才能让小小姐息了去庵堂的心思?”
射鹿一脸莫名,冷冷道,“我不知晓!”
见她这反应,辰姑姑一颗心沉入谷底,不悦道,“你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的,要不你劝一劝?”
“以郡主的心思和手段,不用劝,咱们服从她的指挥就是!况且我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劝!成婚真的就好?”射鹿收起脸上的笑,将刀背在背上。
“怎就不好,找个如意郎君,下半辈子也有个依靠!”辰姑姑忽略了射鹿前半句话,义正言辞地道。
射鹿利落起身,平视着蹲在岸边的辰姑姑,“你没成婚,我也没成婚,谁缺依少靠了?再说你觉得主子需要依靠?退一万步讲,难道我们不是她的依靠?”
“可我们年纪大了!早晚有一天会先她而去啊!”辰姑姑愁眉不展。
“那是您,我只年长她七岁,且身体比她好得多,只要我不作死,绝对能送走她!”
怔愣半晌,辰姑姑才反应过来射鹿话里的意思,举起巴掌就朝她肩膀拍去,又想起她站的位置,忙收手,这力气一发一收,加之她蹲久了本就双腿酸麻,登时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
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倒仰,只见射鹿一跃而起,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提了起来,带着向后飞跃数米,稳稳停下。
辰姑姑惊魂未定,便听见射鹿调侃的声音,“我这身体不错吧?活过郡主不在话下!”
说完便飞跃而起,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辰姑姑看着射鹿的背影咬牙切齿,不帮忙就算了,还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