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看了一眼脚下,立着二人的竹竿只是微微弯曲,与周围竹子被风吹出的弧度一般无二,拽着他后衣领的手举重若轻,与他提着鸟一样得心应手,他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好俊的轻功,好强的力量,他生平所见人中,当得一个最字!
透过竹叶缝隙,那摇晃的宫灯已经来到近前,直接穿过林间小路,朝着木屋而去。
楚君泽扭头与射鹿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
射鹿于竹林间借助风吹竹叶的莎莎声,彻底将行动隐藏。如一对飞鸟,翩然在树枝间纵横。
跟着那对主仆再次回到小院外,这次是隐在竹林中,却能将院内一切尽收眼底。
安王仍立在石桌前,与绝望的夜游大眼瞪小眼,似是要救治,又无从下手。
而她旁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他的侍女则手提宫灯留在院外。
楚君泽与射鹿相视一笑。
院中的顾繁星一身碧色的衣裙,头顶只用一顶青玉发冠将顶发挽起。如竹中君一般,迎风而立。
月光下,眼波流转,声音柔和,“殿下,我自知深夜来访不合礼数,但有一言不得不亲自来亲自确认。”
安王认真,“二小姐问之前,我想问一句,府上一切是由谁做主?”
顾繁星恍然,沉默半晌才道,“自然是家父!”
安王眸中含笑,点头应是,如此一来答案自在不言中,撇开头,不再看她。
顾繁星楞在那里,“所以说,是父亲希望你与阿姊联姻?那你……”
安王蹙眉,这位二小姐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二小姐,顾国公即便权柄再大,也只能做顾府的主,本王即便再平庸,婚事也得由太后和父皇定夺,自然,本王这位当事人也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顾繁星不可思议道,“所以太后同意她做你正妃,你自己也心悦于她,你也被她的皮相迷惑?”
“我们素未谋面,如何—”安王的话戛然而止,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浮起一个浅笑,继续道,“祖母和我都相信大长公主的教养。”
几句话下来,楚君泽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堂哥是个妙人。
顾繁星踉跄着后退两步,原来自己从出生那刻起就输了,她眼中蓄着一泡泪,“殿下放心,我自会说服母亲,成全你与长姐!”
决绝转身,连行礼都忘了,转身的瞬间,隐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原本迎风轻摆的裙裾也耷拉着,毫无精气神。
楚君泽身在高处,看得真切,忍不住暗暗叹息,心说:真是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可惜安王铁石心肠,是个不解风情的。
安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扭头对着另一侧的虚空说道,
“郡主缘何叹息?更深露重,可要下来歇歇?”
楚君泽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双腿,方才跑得太过忘我,而今停下一歇,正规矩地抖动着。
射鹿心死地闭了闭眼,她十岁之后偷窥,便没有被抓包过,这个家伙真是个累赘!
可即以暴露行踪,又不是藏头露尾的鼠辈,只能故作镇静地飞掠下来,落于院子正中。
安王熟稔地冲射鹿拱了拱手,“几年不见,虎贲将军功力越发精进,若非郡主那一声叹息,孤竟毫无所觉!”
射鹿敷衍地拱了拱手,心说,安王这厮,还是那么虚伪。
安王也不以为忤,转头对着楚君泽笑道,“是孤迟钝,数年不见,竟认不出郡主。方才你离去后都未反应过来,若不是见虎贲将军,且知她从不离你左右,也不敢确认郡主身份。”
楚君泽回头瞪了射鹿一眼,都是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转后头说道,“不怪你,我不是也没认出来殿下吗?就算看着眼熟,也想不到堂堂王爷能做出来半夜挖别人家竹根的事!”
“侍奉先祖,孤不愿假手于人!”
楚君泽脑袋里却不知被波动了那根线,笑着问道,“王爷明日要去皇陵?”
安王被这一笑晃了眼睛,点头应是。
“王爷可否也帮我在祖母陵前种几根?我也想尽尽孝!”楚君泽这话发自肺腑,安王家的皇陵,也是他的啊,可是他从出生起就没去过,莫说他,父亲都三十余年没去过了,且他知道,大长公主备受太祖和先帝宠爱,在二人陵寝中间,最核心位置为她建的陵墓。
所以若是他亲手挖的竹子能种在祖父和曾祖父陵寝旁,他们在天之灵会不会保佑他?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滋生,便野蛮生长。
安王完全没想到楚君泽会提出这个请求,看着她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仿佛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得了首肯,楚君泽立马收起眼中的雾气,小兔子一般,跑跳着上前,一手拉起安王的袖子,拽着他就往房屋后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