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看到了周明远走了进去，一下子再也忍不住了，剧痛席卷了全身。

“明远……”

他眼前一黑，双脚一软，“砰”的一声，就到了冰冷的地面上，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姜昀从控制台前的椅子上面站了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贺然这副崩溃的样子。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在这个冷漠的理性世界里，在鲜活的性格都有被同化的那一天，姜昀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个人的悲欢离合没有眼前的任何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着发射器启动的瞬间，完成周明远记忆的提取。

“咔哒，咔哒。”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屏幕的分屏上快速操控着，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显得格外残酷。

与此同时，被包裹在发射器内部的周明远正在经历另一番光景。

四周都是流动的光晕，仿佛置身在星河之中。紧接着，无数的画面出现在周明远的眼前，那是他从小到大的记忆，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光怪陆离地在他的眼前闪现。

就在他以为这些记忆会一同自动释放出去，一个提示框突兀地在他的意识中闪烁起来：

“请选择需要提取的记忆。”

周明远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被动的展示，却没有想到自己仍握有选择的权力。

这本该是一种仁慈，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的人生，像一本摊开的书，如令却要他亲手撕下珍贵的几页，展示给没有感情的人们看。

选什么？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每一个记忆都承载着一段人生，每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那段时光。

周明远感觉到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旅人，明明有路可走，却不知该迈向何方，因为无论如何选择，都是放弃。

时间，在姜昀的“咔哒”声中，在周明远的无尽纠结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咔哒，咔哒。”

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声脆响，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周明远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着眼前无数光点，那些都是自己无法重来的人生，如果真的让自己选择的话，他不会再……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段记忆光点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片虚空的瞬间，那个光点骤然放大。

控制台前的姜昀手指猛地一顿。

屏幕上原本混乱的数据突然归一，一条幽蓝色的进度条开始疯狂往上涨，姜昀那双平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提取出来的记忆片段在分屏上快速回放——画面里面没有惊心动魄的成就，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离别。

就是周明远走丢的全部记忆。

周明远四岁的时候走丢，被人送到孤儿院时，记不清任何以前的事情了。

在四岁到六岁的那两年，是贺然帮着他，护着他。他才能在孤儿院里面好好活着。

六岁的时候，他被一家人家收养，名字也换了新的。

八岁时，他的学习天赋渐渐显露，被人叫做神童，但也在这一年，养父母有了他们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在这年，他重新遇到了贺然，那个敏感的小孩，心里的冷硬终于被分走了一些。

十八岁的时候，高考前最后三个月，他出了车祸，手和脑都受了伤，住院两个月，同时，也是在这次住院期间，DNA数据库比对成功上了，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可伤还没有养好，就进了高考考场，成绩自然没有考好。

高考后，才考完出考场的时候，就旧伤复发，他晕迷了，一个月后，他才醒来。

全部，都被姜昀通过发射器稀放出来了，从江底往上，穿过水，穿过空气，穿过城市，穿过每一扇窗户，穿进了每个人的脑子。

正在睡觉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正在走路的人，突然停下来。

正在说话的人，突然说不出话。

他们都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被层层封锁的世界。

没有属性，没有信息素，没有基石，只有人，因为情感而笑哭害怕爱恨的人。

周明远记忆在散开，平凡的，琐碎的，没有任何属性的人的一生。

那些画面从他的脑子里流走，流地很快，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他感觉自己在变轻，在变淡，在变成那些光点中的一点，和其他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

这时，痛苦来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手被上的印记通过光丝连接，两人共享这份疼痛——也共享着记忆流淌的温热。

但是，贺然并不清楚这个疼，这时候是来自周明远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心疼，但是看到周明远的记忆的时候，就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那被反情感晶体冰封的心脏。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那是反情感晶体碎裂的声音也是他被压抑的情感，终于冲破牢笼的呐喊。

震动达到了顶峰，整个世界都在为这迟来的释放而共鸣。

“警告，警告，释放者意识过强，启动保护程序！保护中，保护中……”冰冷的声音焦急地响起来，在重复中愈发尖锐，“错误！错误！错误！”

“物质体破碎。”

这句话像宣判，为周明远的生命画上了句号。他的意识体彻底消失，而承载意识的物质体，则如破碎的瓷器般，在光芒中化为齑粉。

周明远，死了。

贺然心里面的情感晶体就完全破碎，那些曾被强行剥离、被收集起来的情感，重新回到了贺然的身体里面，小然的记忆也在此刻和贺然的记忆，相互融合，彼此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