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取出厚厚一沓银票,每人分发三千两充当路途盘缠,嘱咐徐天川与高彦超悄悄从后门护送顾炎武、查伊璜、吕留良三人出城远去。
三位名士一走,卫燕楠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浑身轻快不少,暗自沉吟思索:朝堂一众文官饱读圣贤书卷,性情志趣倒是各有风趣。江苏此地一众地方大员,像巡抚马佑、布政使慕天颜心思通透处事圆滑,反倒比顾先生几位顽固儒生更好相交。若是论人情往来打交道,就连心思狡诈的吴之荣,都比三位整日拘泥礼教的老先生有趣几分。
心中正思忖着几位官员为人处世,门外亲兵快步入内禀报,巡抚马佑与布政司慕天颜登门求见。卫燕楠心头微微一紧,暗自警惕:莫非私下放走三位文人的风声已经泄露出去?
她收敛思绪稳步出厅会客,望见二人面色凝重肃穆,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双方行礼落座过后,巡抚马佑从衣袖掏出紧急公文,起身双手呈上,神色凝重开口:“钦差大人,出天大变故了。”
卫燕楠接过文书转手递给身旁慕天颜,淡淡笑着开口圆了自己平日不学粗浅的人设:“我平日里疏于研读典籍,文书之上晦涩文字看不透彻,劳烦藩台大人代为诵读一番。”
慕天颜躬身领命展开信函,本就早已知晓内容,沉声念道:“六百里兵部加急圣旨传来,通告大人,逆藩吴三桂已然起兵举事,公然谋反朝廷。”
听闻消息刹那,卫燕楠压抑不住内心欣喜,险些豁然起身,面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雀跃之色。马佑和慕天颜对视一眼,满心费解诧异,旁人听闻藩王叛乱无不惶恐不安,这位年轻钦差反倒满心欢喜,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卫燕楠从容收敛神色,缓缓开口宽慰二人:“圣上深谋远虑,早已预判吴三桂心怀反骨,早早筹备齐备兵马粮草、火炮军械与军饷补给。那吴三桂蛰伏多年贸然起事不过是以卵击石,落败是早晚定数。此番出兵平叛,说不定顺势便能将传说里倾国倾城的陈圆圆一同带回京城复命。”
二人听罢这番话稍稍安定心神,虽说话语听着随性散漫,但知晓朝堂万事皆有预案,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大半。吴三桂常年驻守边关带兵征战,麾下兵强将勇,一众地方官员得知叛乱消息,无不惧怕战火蔓延丢掉官职身家。
卫燕楠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审慎:“只是有一桩事格外蹊跷,敢问二位,这份叛乱军情,你们可是方才刚刚收到?”
马佑连忙回话:“正是。卑职接到兵部加急文书,第一时间便邀约慕藩台一同赶来行辕禀报,片刻不敢耽搁。”
“军国机要消息,途中没有半点向外透露吗?”
二人齐齐摇头笃定作答,事关江山社稷安危,断然不敢私自向外散播分毫讯息。
卫燕楠眉眼微挑,语气漫不经心抛出疑点:“可扬州知府吴之荣,反倒比你们更早得知西南动乱内情,这件事未免太过反常。”
马佑与慕天颜闻言神色一变,两两对望皆是满心惊疑。马佑连忙追问吴之荣前来都说了什么说辞。
卫燕楠缓缓复述方才会面经过:“方才他偷偷独自前来拜见,隐晦提及西南即将掀起大变乱,有人想要效仿明太祖起兵立业,而他甘愿做辅佐君王的刘伯温谋臣。还劝我看清时局局势,借机把你们两位扣押下来站队造势。我看他满口典故拐弯抹角说辞晦涩,正打算打发他离开,你们恰好登门到访。”
两人闻言脸色骤然铁青,心头震怒不已。心思缜密的慕天颜压低声音沉声说道:“吴之荣胆子未免太过猖狂,竟敢怂恿钦差附和叛逆,简直是不要身家性命了。”
卫燕楠依旧装作学识浅薄听不懂权谋话术,只推脱对方总是堆砌古文典故,自己听不懂何为先发后发。嘴上还打趣自己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已然算是得天独厚的先机。马佑二人阅历老道,瞬间明白她口中指代乃是成语先发制人,看破她刻意装傻演戏,却也不点破其中门道。
马佑当即询问吴之荣此刻身在何处,想要当面问话盘问。卫燕楠便吩咐亲兵即刻传唤吴之荣入大厅。
吴之荣踏进厅堂,看见巡抚、布政司尽数在座,心中又喜又忧。欣喜钦差重视自己密报特地叫来两位高官一同议事,又忧心两人到场会分走自己将来平步青云的功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拘谨垂手站立一旁。
卫燕楠语气平和示意他落座,吴之荣只敢半边身子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姿态极尽谦卑。
“先前你特地过来禀报机密要事,还叮嘱我切勿告知抚台藩台二人,可此事干系江山安稳重大无比,我只好请两位大人一同过来商议,你切莫心生芥蒂。”
吴之荣当场神色尴尬难堪,想要遮掩说辞却无从辩解。卫燕楠干脆开门见山,点破他暗示吴三桂起兵、怂恿自己顺势谋反求取王侯爵位,许诺给他册封伯爵功名一事。吴之荣被逼无奈只能逐一默认下来。
随后卫燕楠拿出吴六奇那封密信,侧身遮挡信纸内容让对方辨认确认,吴之荣急于邀功不假思索当即认准就是原件。等敲定口供,卫燕楠先打发他在门外等候,转身拿出查伊璜伪造的书信递给两位大员阅览。
信件里隐晦的谋逆典故一一被慕天颜解读开来,马佑脾气刚烈当即勃然大怒,直言单凭信件字句便能判他诛族重罪。正当二人商议如何处置之际,门外侍卫传来禀报,京城御前侍卫携带圣旨远道前来传召。
三人即刻跪拜接旨,康熙下诏书紧急命卫燕楠火速回京面圣,扬州忠烈祠修建事宜转交布政司代为打理。卫燕楠心中暗自雀跃,猜想回京大概率会委任军务职位出征平叛。马佑一行人连忙开口道贺,恭维她圣眷深厚仕途还要更进一步。
卫燕楠顺势拜托二人据实撰写奏折上报案情,把揪出吴之荣勾结逆藩密谋一事归为三人同心协力立下的功劳,还贴心嘱咐奏章之中顺带为两江总督麻勒吉美言几句。几位官员满心感激,辞别离去之后,卫燕楠当即传令天地会人手悄悄锁住吴之荣,堵住口舌防止他胡乱喊冤辩驳。
隔日清晨扬州一众文武官员排队前来拜见,纷纷备下厚重礼品馈赠,只求钦差回京能替自己美言几句保住官位。总督连夜赶回扬州送上丰厚程仪,藩台也早已备好豁免钱粮对应的回扣银两送来。一众随行武将亲兵也都收获了各处孝敬的礼金。
诸事公务全部交割妥当,卫燕楠悄悄派人前往丽春院接生母韦春芳前来相见。韦春芳只以为女儿在外混迹赌场赢了横财,死活不肯动身远赴京城,生怕钱财挥霍一空后自身孤苦无依,也不习惯京城晦涩难懂的官话风土。
卫燕楠百般劝慰无果,干脆拿出五万两数额的银票交到她手上,提议让她盘下丽春院,再多添置几处院落分开经营,一年四季开门做生意稳稳求财。韦春芳依旧顾虑钱财来路不正,担心是偷盗劫掠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