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落满了整座寒山书院。
起初只是细碎雪沫,像随手撒落的细盐,薄薄铺在青石板山门之上,沾地便凝。不消片刻,风势渐软,雪却落得大了,鹅毛雪片从灰蒙蒙的天际悠悠坠下,层层叠叠裹住院前光秃秃的杏树枝桠,给枯冷的枝干镀上一层温润的银白。
晏秋风拢紧身上厚实的素色外衫,从东厢缓步走出。抬眼望去,天地一色皆素白,连廊下悬着的红灯笼,都被落雪掩去大半轮廓,余下一团朦胧绵软的光晕,淡淡铺洒开来,照不亮远处的雪景,反倒衬得四下愈发清寂。
就在这漫天落雪的静谧里,景和公主的车马仪仗,缓缓停在了书院山门之外。
车帘被贴身内侍轻轻掀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的狐裘衣领,袖口细密的金线缠枝莲纹样,借着透亮的雪光,轻轻晃出细碎流光。下一瞬,一袭炽烈明艳的大红斗篷探了出来,兜帽边缘缀着蓬松柔软的白狐毛,堪堪衬得少女面庞秾丽夺目、唇红齿白。
满目清冷素白之间,她就像一团跃动的烈火,硬生生烧破了冬日的死寂。
景和公主立在雪地中,纤巧的下巴微微扬起,明眸扫过朴素清冷的书院山门,口鼻间呼出的温热白气,转瞬便融进纷飞的雪雾里,语气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娇矜:“临霄哥哥,你平日里就住在这种地方?”
沈临霄早已带着书院一众学子,立在雪中静候多时。
他今日身着一身利落的墨色氅衣,身姿挺拔如玉。漫天飞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发间、眉梢,他自始至终垂眸静立,不曾抬手拂去半分落雪。
一见沈临霄,方才还带着疏离矜贵的景和,眉眼瞬间漾开明媚笑意。她提着华贵的斗篷裙摆,快步踩着积雪奔上前,自然又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嗓音软糯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临霄哥哥,我这一路赶过来可累坏了,官道颠簸,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沈临霄垂眸望向身侧娇俏的少女,目光温煦得如同冬日初升的暖阳,满是兄长对幼妹独有的纵容与温和。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道:“要来,该提前递封书信,我亲自去城外接你。”
“那还算什么惊喜?”景和微微撇嘴,挽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顺势跟着他往书院内走。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一路絮絮叨叨说着京中琐事,一会念叨他看着清瘦了不少,一会说起宫里新来的茶点师傅手艺绝佳,末了又轻声提起,近来皇帝兄长时常咳嗽,龙体欠安。
沈临霄微微侧耳,安静听着她细碎的碎语,偶尔低低应上一声,耐心十足。
晏秋风站在一众学子的最末尾,静静立在纷飞落雪里,隔着层层人影与漫天风雪,目光牢牢落在那只紧紧挽着他衣袖的白皙手上。
细碎雪沫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微凉的触感清晰可辨,她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原来夫子还有这样亲近的故人。
她从前从未听过景和公主的名号,可眼前这份毫无生疏的亲昵、这份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分明是从小相伴长大、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情分。
心口像是被细雪轻轻压了一层,堵得发闷。
良久,她缓缓垂下眼帘,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隐到了谢蕴身后。
身侧的谢蕴观察到了她的异样,有些心疼,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好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拉拉扯扯,半点规矩体统都无。”
两人低声细语的间隙,景和恰好挽着沈临霄走到院门口。
她似是有所感应,骤然回头,明亮的目光快速扫过院中列队的众人,一张张面容匆匆草草掠过,最后精准定格在晏秋风脸上。
雪光澄澈,将晏秋风清丽出尘的眉眼衬得愈发动人。
景和眼底掠过一丝直白的审视,像一把精准的尺子,细细丈量着她眉眼身段的每一处。心底暗自承认,这女子确实生得极好,清冷绝尘,过目难忘,难怪能得沈临霄另眼相待,跟着他远赴河清县查案奔波。
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太过锐利直白,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让晏秋风浑身都泛起淡淡的不适感。
片刻后,景和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挽紧沈临霄的手臂,转身从容走入院中,再未回头。
晏秋风立在原地,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闷,愈发浓重了。
傍晚的接风宴设在和光阁侧厅,雅致堂皇。
宴席之间,景和笑着取出一道明黄色手谕,递到沈临霄面前,笑意娇憨,眼底却藏着正事的郑重。
南蛮突然兴兵进犯边境,边关战事吃紧,求援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可朝中久经沙场、能领兵御敌的将帅寥寥无几,唯有沈家父子常年驻守边关,熟稔地势地形,更是深谙边境蛮族的作战习性。
皇帝亲笔下旨,命沈临霄于下月初一动身,赶赴边关督军作战、镇守疆土。
沈临霄指尖抚过泛黄的圣旨纹路,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凉的自嘲。
当年先帝忌惮沈家兵权过重、功高震主,费尽心机拆分瓦解沈家军,步步夺权,硬生生削去沈家所有兵权。那些曾经驰骋沙场、屡建奇功的沈家旧将,尽数被闲置弃用,空有一身报国本领,再无用武之地。
如今边关告急,朝中无人可用,皇室终于又想起了被弃置多年的沈家。
何其讽刺。
景和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翻涌的冷意,依旧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语气软糯天真:“我既是奉皇兄之命前来传旨,也是真心惦念临霄哥哥。皇兄允我留在书院暂住,待到下月初一,便随大军一同前往边关。”
沈临霄抬眸看她,面上无半分波澜。
金窝娇养的皇家公主,从未见过边关风沙苦寒、战火惨烈。随行做什么?不过是新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借着相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罢了。
席间丝竹轻响,曲调温柔。
景和性子活泼,时不时说笑打趣,气氛热烈融洽。沈临霄待她一如既往的耐心细致,抬手为她夹了一筷精致菜肴。景和笑得眉眼弯弯,立刻吩咐侍女上前,亲手为他斟满美酒。
二人谈笑晏晏的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棂,轻轻飘到院外。晏秋风独自立在窗外的雪树下,静静听着屋内的欢声笑语。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本就没有半分资格不高兴。沈临霄本就是云端之人,温和待世是他本性,景和是他自幼熟识的故人,亲密本就理所应当。
她不过是书院一名普通学子,是承蒙他提点教导的学生,本就该安分守己,不该存半分逾矩心思。可心底那片空落落的酸涩,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就这般站在风雪里,做了个格外可笑、自作自受的偷听者。
一夜落雪未歇,次日天光微亮,书院尽数覆在皑皑白雪之中。
今日讲学,景和公主执意来和光阁旁听。
她特意选了离沈临霄最近的席位落座,一身张扬明艳的红衣,在满室素净的木色桌椅、青布学子衣衫之间,刺眼又夺目。整堂课业,她半点无心听讲,懒懒支着手肘,掌心托着腮,一双亮晶晶的眼眸,自始至终黏在沈临霄身上,一瞬不移。
沈临霄今日讲授《资治通鉴》,细说隋炀帝一朝兴亡始末。偶尔讲课间隙,他不经意抬眸看向她,景和便立刻扬起小脸,冲他弯眼浅笑,明媚又娇憨,全然一副贪玩走神的模样。他都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从容讲学。
安静肃穆的课堂里,忽然响起景和清脆的声音,突兀打断了讲学:“隋炀帝本就是自取灭亡!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修运河、征高丽,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天下百姓自然要反!”
话语直白粗浅,未经半点深思斟酌。
换做旁的学子当堂插话、肆意妄言,早已被沈临霄出声斥责、逐出课堂。可此刻,他只是淡淡看了景和一眼,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纵容温和:“殿下还是那么心性活泼,心直口快。”
那抹笑意平和温润,与他平日里待人的模样别无二致。可落在晏秋风眼里,却刺得人眼底发涩。
她下意识拿自己与景和相较,不由得心头五味杂陈。景和公主生来便是天之骄女,肆意鲜活、敢说敢做,喜怒哀乐全然随心,从不必顾虑分寸、掂量人心。
可她不一样。
自幼寄人篱下、步步谨慎,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思量,半句差错都不敢有。经年累月的小心翼翼,早已刻进骨血里,让她再也学不会这般肆意坦荡、无忧无虑。
夫子向来分寸有度、万事周全,讲书论理向来严谨周全,从不会纵容旁人半分逾矩。可今日,却对景和的任性散漫,全然包容,竟毫无半分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