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熠此刻的姿态尽显小辈谦卑,腰肢却不曾软上分毫。
梁熠啊,梁熠。
我知道,太后晾着他不理,是在等我递台阶。
我便软下声音来:“姑母,圣上千秋例当大赦天下,而太后万寿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姑母如此大度,区区一个乐师,要宽赦便宽赦了。若让此事惹您头疼,那才不值当呢。”
“罢了,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吧。仪宁,扶我进去休息。”
我连声应下,扶着太后起身。临走前回头给了梁熠一个眼神,他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伺候着太后睡下,我走出太后寝宫,梁熠在外面等我。
糟了,他又要质问我了。
果不其然,我磨蹭着来到梁熠面前。
梁熠问我:“阿宁,方才太后面前一番话,可是出于你的本心?”
听到这个问题,即使心里早有了准备,我还是一愣,旋即嗔道:“自然不是!若非你叫姑母下不来台,我又怎会说那些违心的话?早知你不信我,方才就不帮你说话了。你且好好站着,站得腰酸背痛也别想我再帮你。”
见我生气,梁熠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你。”
他每回都这样,明知会惹我不高兴,却还要问、非要问,等我答完,道歉倒是熟练得很。
我故意赌气背过身去。
“我先前与你说过的,不必为了我去讨太后欢心,我知你素来最是心软,可阿宁,我不愿看你受委屈。”
“你看不得我受委屈,难道我就能看得你受委屈了?”
我们尚未走远,争吵声引得宫人们连连侧目。
我大步向前走去。
梁熠见我如此,一下就软了,追上来又不敢牵我的手,只得捏住我的袖口,轻声道:“我明白了,对不起。别生气了,好吗?”
见好就收。
我抬头,声音里满是梁熠轻易能察觉的委屈:“我怎会真的对你生气……”
两日后,梁熠派去的人告诉我,黄荆已经带走了黄芪,不日就要回老家了。
我点点头,松了口气。这也算是兑现了黄荆所求。
竹芳姑姑遣人来寻我,说太后头疼病又犯了。
我调整好心绪,跟着宫女来到太后寝宫,御医已经在那里。
太后发间插着几根细长的毫针,正闭目养神,御医手里拿着一纸药方,眉头紧皱。
“竹芳姑娘,你们当真是按着老臣开的这副方子为娘娘的煎药吗?”
我脚下一顿。
“自然,事关娘娘身体,全是照着您亲笔写的方子,就是让人誊抄也不敢的。何时放药、何时起炉,每回煎药至少两人盯着,一步也不敢错。”
“那就怪了,若是照着这方子煎药,娘娘的身体怎会全无好转之兆啊……老臣在宫中做了快四十年的御医了……怎么会,怎么会……”
宫女呈来今日的药渣,王御医捻起药渣细细琢磨,却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大人,是这药有什么不妥吗?”我快步上前,问道。
王御医思量片刻,对我说:“娘娘沉疴难愈,许是这方子于娘娘病体还是烈了些,老臣再给娘娘开些补气血的药物,还烦请卫小姐多多照看,最好让娘娘保持心宽神怡,勿要再劳神了。”
我接过王御医亲笔、加盖了印章的药方,揣进袖中:“多谢王御医提醒,仪宁记住了。”
送走王御医,我跪坐在太后塌前,熟练地为太后侍药。
“您方才也听见了,王御医说您气血不足,还是静养为好。后宫中还有皇后娘娘在,您休息几日不碍事的。”
太后睁开眼看向我,我不习惯与她对视,垂下眸去吹药。
“但凡皇后有你半分省心,姑母也就听你和御医的话,可惜……”
我佯装没听见。
“不过就快了。姑母已经催促过皇帝,让他尽快立太子。待熠儿成了太子,姑母就让皇帝给你们赐婚。”
“姑母快喝药吧。王御医这回多开了两副药,不快些喝的话就要凉了。”我仰着头将乌棕色苦药递上去。
这药想必是极苦的,因为太后每喝一口都会被苦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后抿下一颗蜜饯,才又说:“一提到婚事便羞了?怎么,平日瞧你和熠儿腻在一起打情骂俏欢喜得很,在姑母面前却不好意思承认吗?”
我捏着调羹的手一抖。
拿不准这话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太后的表情,没有在她的脸上找到任何责问的意味,才说:“没有,仪宁只是不敢忘记皇后娘娘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