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珠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模样。江伯父喝醉了，言语里有七分攒钱的心酸和三分对未来的期冀。阿爷也喝醉了，有对朋友的艳羡和对长安的憧憬。她虽未饮酒，却也觉得自己醉了，头昏昏沉沉的，心里一阵紧过一阵难受，也不知道是舍不得江临舟，还是舍不得江伯父笔下那个灿若烟火的长安。

与江伯父笔下的长安不同，江临舟的长安是生动的、接地气的。他会把东市最新样式的珠钗寄给自己，他说要带自己去礼泉坊吃各种没见过的吃食；他说大慈恩寺的义福法师讲经甚好；他说邻居家的小娘子见多识广、十分有趣；他说……他说的频次越来越低，直至渐行渐远渐无书。

这次死乞白赖随哥哥游学，也是存了去长安看看的心思。她想看看那个八方朝拜的国都圣地，看看江临舟如今生活的地方。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传来，回忆烟消云散。

循声看去，大姐双眼猩红，明明已经抱住树干，又义无反顾跳入水中，向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不断挣扎，直至慢慢沉下去。

水面没过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徐念珠想，如果阿娘此刻在这里，一定也会拼了命救自己吧？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闹洪水，阿娘是否安好？阿爷腿上有旧疾，最怕阴雨天，这会儿是不是又疼了？还有哥哥，不知道漂去了哪里？活下去的信念开始无比坚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父母兄长。

徐念珠仔细回想哥哥教自己凫水时说的话，不要和水斗，要顺水而为，越放松越安全。她不再挣扎，而是努力调整呼吸，让身体放松下来，福灵心至抱住一根浮木，借着浮力漂流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天，也可能一天，也可能更久，她昏睡过去无数次，最终被毒辣的阳光刺痛眼睛，彻底清醒过来。水流已经变缓，河岸咫尺可见，此时不自救更待何时？

徐念珠麻溜儿翻身狗刨，大概浸泡时间太久了，大概饥肠辘辘，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沉。濒死之际，潜能迸发，徐念珠回光返照一般调动起全身肌肉，默念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

阳光真好，呼吸真好，活着真好。

徐念珠摊倒在地，呼呼喘着粗气，暗自庆幸劫后余生。

阳光洒下来，皮肤被烤得生疼，风吹在身上，丝毫没有凉意，反而让人浑身上下冒出火来。偏偏火气被湿漉漉的衣服盖着，发散不出，简直要把人焖熟了。徐念珠舔舔干裂的嘴唇，视线向四处穿梭，准备寻一处遮阳的地方。

此处是一片滩涂，河流面宽水缓，岸边散落着青苗，一半淹没在水里，一半被杂乱地踩踏进泥土，不远处零星栽着几棵树，树下隐隐约约有阴影。

有人！有人就有救了。

徐念珠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窄窄的阴影笼罩。

头顶传来七分惊讶三分惊喜的声音：“没想到还是个会凫水的小娘子，居然能从洛水里逃出升天！”

合着岸边也有人呐？那怎么眼看着自己在水里沉沉浮浮拼命挣扎，也不伸手帮帮忙？

徐念珠怨愤交加，一骨碌坐起来，正好与男子四目相对。那人看起来和哥哥差不多年纪，却比哥哥健壮得多，上着无袖对襟短褂，两条胳膊晒得通红，草绳束腰，乌青色裤子只到膝盖以下，露出大半截小腿，左脚草鞋松了一半，右脚赤脚踩在泥里，浑身湿漉漉的，水流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

徐念珠第一反应是，若此人为贼子，肯定打不过！哥哥说过，行走江湖第一要务是避免冲突，但若不得已产生了冲突，则要判断能否打过，若是打不过，就得赶紧跑。

徐念珠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奈何刚刚劫后余生，浑身上下攒不出一丝力气，别说跑路，连站起来都费事。只得改变策略，强堆出一张灿烂的笑脸，用疏离地声音温柔试探道：“郎君也是刚上岸？”

“嗯？”那人迟疑了一下，本来半蹲的身体又站立起来，点点头道：“嗯。小娘子声音清爽、神志清明，想必无甚大碍，就不劳在下费心了。”说完转身向树下走去。

徐念珠这才反应过来，那人刚刚想搀扶自己。既然如此，大概没有恶意吧？她这样想着，继续用手撑地，想站起来跟上，两条腿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只得抬高声音唤道：“郎君留步。”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小娘子有何吩咐？”

徐念珠忙道：“不敢吩咐，请郎君帮忙扶一下。”她指指自己的双腿：“我这会儿腿软得厉害。”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那人哂笑一声，露出洁白的牙齿，与红黑色脸颊形成鲜明对比。但他还是折返回来，半蹲下身体，托住徐念珠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托起来。

徐念珠试探着走了两步，双腿的麻木感渐渐褪去，步态渐渐恢复正常。那人便不再托着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徐念珠默默跟在后边，无他，单纯顺路，指望前方的树木枝叶为自己遮挡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