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真的四海为家吗?”
燕雀身形一滞,还是低声回道:“我本来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不应该无牵无挂、四海为家吗?”
徐念珠撇撇嘴,低声嗔道:“没诚意,早知道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燕雀身体僵硬很久,硬生生在夏日打了个寒颤,缓声道:“我确实做过几年乞丐。我成为乞丐的那一天,雪很大、很冷,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长安街头了。那时我就在想,他怎么能那么狠心?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家了,我立志此生不回长安城,我不想再看那人一眼。”
以最温柔的声音,说最凉薄的话,大抵就是他这个模样了。徐念珠好奇地问:“那人是谁?”
燕雀没有说话,四周只有柴木燃烧的噼啪声。
徐念珠又问:“如果没有遇到我,你准备去哪里?”
燕雀的声音冷冷的:“去长安城,给他收尸。”
徐念珠嘴唇上下翕动,最终没有再问下去。谁心中没有点秘密呢,比如江临舟于她,比如那人于燕雀。她低声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把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吧。我先睡了,辛苦燕郎君了。”
徐念珠睡得并不安稳,天空才露出鱼肚白,她便醒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有着久违的光亮感和通透感。环顾四周:赵观棋蜷缩在树下,头枕胳膊侧卧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张娃枕在张老伯腿上,气色已经好多了,张老伯则靠在西边树干上,时不时查看张娃状态;朱大勇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鼾声如雷;陈兴和孙五郎守着早已熄灭的火堆,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
见徐念珠醒来,陈兴揉着困倦的眼睛问好:“徐娘子醒了?”
徐念珠点点头回应道:“陈大哥早。”她用力按摩着发麻的手指,蹑手蹑脚站起来,问道:“燕郎君和穆郎君呢?”
陈兴指了指洛水:“在那边。”
徐念珠抬眼望去,果然水边影影绰绰站着两个身影,她走近了,最先听到穆云溪的声音:“阿爷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立身之本,在于民心。他是这么说的,也一直这么做的,我不信他会作出鱼肉百姓的事情。可如果他没有,为什么好端端的决堤了?”
一枚石子射出,在水面弹射三回,最终隐入水中,未激起一丝涟漪。燕雀的声音紧随其后:“我也不相信,他会作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穆云溪问道:“谁?你阿爷么?”
片刻的沉静后,才有轻轻的“嗯”声,仿佛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燕雀继续道:“可是无论信不信,世人都是这样认为他的,除非我们可以为他们正名。”
穆云溪道:“所以我要去县衙,我要为阿爷正名。”
燕雀问道:“你不怕么?说不定那些人还在追杀你。”
穆云溪稚嫩的语气中带着坚定:“比起生死,我更在乎真相。”
徐念珠无意做偷听者,故意加重几分脚步,穆云溪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谁?”
徐念珠缓缓走出去。
燕雀面上毫无惊讶之色,淡然道:“徐娘子早。”他微微低着头,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手掌上赫然呈现一把断了刃的刀柄。燕雀解释道:“对不起,都怪我把匕首弄断了,就只剩一只刀柄。”
他神色略带紧张,时不时偷瞄一眼徐念珠,完全不似昨日嬉笑随意,更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下水没有拔出来,后来用的力气大了些,它就断了……”
穆云溪也帮腔解释:“姐姐,燕大哥这一晚都没有睡安稳,天还没有亮就起来了,一次又一次潜入水中,说是要把匕首找回来,我拦都拦不住。”
徐念珠这才发现,燕雀身上挂着水珠,仅剩的一只草鞋也不见了。她心中动容:在她心里,这把匕首重要,是因为匕首代表一份心意;而寻回匕首的这份心意,何尝不重要呢?
燕雀见徐念珠迟迟不开口,唯恐她恼了,又补充道:“等我去到长安城,再给你做一把,黄金做柄,嵌上西域运来的红宝石。”
这话听着熟悉,赵观棋弄丢红宝石的时候也说过,“等回了长安,我给小娘子重新买一把。”可是,无论重新做一把,还是重新买一把,都不是曾经那把了。
也或许,这便是注定的结局吧。
徐念珠苦笑着调侃道,“好,我等着。等燕郎君讨够饭、发了财,重新做一把黄金匕首给我。”
燕雀见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神色放松下来,笑道:“何止呢,我还要打一套最新款式的黄金头面,娶一位像徐娘子这般貌美如花、善解人意的娘子。”
徐念珠白了他一眼:“没正形!”伸手去拿仅剩的刀柄,却见燕雀的手瞬间缩回。
“既然要重新给小娘子做一把匕首,不如这把留给我作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