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坐下,突然想到:赵观棋不是去找店家了吗,店家刚刚出现在这里,那赵观棋去哪儿了?
“你休息会儿,我出去找找赵郎君。”燕雀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讪讪地收起帕子,抬脚往外走。才走出去两步,就见店家急冲冲折返回来,在走廊里高声呼喊:“走水了,客官们快下楼!”
燕雀闻言赶紧往房间跑,与正要出门的徐念珠撞个满怀:“哎呦!”
两人顾不得疼痛,异口同声道:“快走!”徐念珠已经把行李拎在手上,反手拽起燕雀,三步并两步跑向楼梯口:“先下楼!”
已有薄烟顺着楼梯爬上来。徐念珠掏出备好的湿帕子,递给燕雀一块,拽着他下台阶。燕雀定在原处,徐念珠没有拽动,转头不解地看向他。
燕雀攥紧手中的湿帕子,看向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把手腕从徐念珠手中挣脱出来:“你去找赵观棋,我帮店家拍门喊人。”
薄烟渐渐转向浓烟,燕雀的背影很快隐入走廊里,徐念珠心中升起一丝担忧。但是燕雀什么人呢,从洛水里接连救下几人的人,是与县衙周旋过的人,她知道劝不住的。她想一起帮忙,又担心赵观棋,只能暗暗劝自己:“他有那样的本事,必定不会出事的。”
她稳住心神,用帕子捂住口鼻,逆着浓烟的方向往下走,行至拐弯处,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徐娘子……咳咳……燕郎君……咳咳……”
是赵观棋!
徐念珠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快步奔过去:“赵郎君?”
透过氤氲的烟雾,徐念珠看到一张被烟熏得涕泗横流的脸。
赵观棋拉住她继续往楼下跑:“走水了,快走!”
一口气跑着大堂,烟雾已将大堂笼罩,角落里已经出现明火,两人不敢停歇,提起一口气,继续跑到庭院里。已经有人先于他们跑出来,门口亦不断涌现刚跑出来的人。大家都被呛得七荤八素,咳嗽声此起彼伏。
赵观棋尤甚,一连串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有人见状递了水囊过来,赵观棋接过,喝了两口,勉强把咳嗽声压回去。他的脸本来被烟熏成灰黑色,被咳出的眼泪冲刷,顿时变成一张大花脸。他用袖子草草擦拭脸颊,焦急地看向徐念珠周围,待看清后,疑惑地问:“老燕呢?没跟你一起下来?”
徐念珠解释:“他去帮店家拍门喊人了。”
“哦。”赵观棋刚松了一口气,转瞬觉得不对:“啊?”他看向越来越大的浓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去找他!”
“别去了。”徐念珠拉住他:“现在大家都往外跑,你逆着人群往里走,容易扰乱大家的秩序,万一大家相互推搡摔倒了,反而误事。燕雀他……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给赵观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想,保佑声说多了,上苍也会听到她的祈祷吧?
火苗透过窗棂飞出来,大家开始自发性救火。一桶桶水被从井中打起,传过一双双有力的手,飞泼向火苗。赵观棋踉跄着去帮忙,迎着火走了两步,突然瘫软在地。
徐念珠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赵观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黑一块白一块的脸渐渐褪去血色,连嘴唇也开始哆嗦:“没……没事。”
徐念珠试图扶他起来,但他仿佛自身使不上劲,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徐念珠身上,徐念珠根本扶不动他。
赵观棋蜷缩成一团,整个人抖如糠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眼前浮现出熊熊大火。
那是多年前的夜晚。那场火烧毁了他的家,带走了他病重的父亲和襁褓中的弟弟,也给母亲的脸颊烙下不可褪去的痕迹。因为那场大火,年少的他做过很多很多次噩梦,无数次在母亲怀里哭着醒来,也无数次被母亲告诫,“外边的世界很危险,不要到处乱跑。”后来他长大了,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那场大火,可是,烈火的灼烧感为何这般真切?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为何恍如昨日?
透过舞动的火苗,他仿佛看到房梁在他身后坍塌,砸中父亲的双腿,砸中母亲的额头,弟弟也被摔在地上。父亲焦急地往外推他:“棋儿,别管我,带着你母亲和弟弟,快走!”
等他抱着弟弟、拖着母亲,几乎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时,父亲已经没有声息了。而弟弟因为吸入大量浓烟,最终也没有救回来。那一天,他没有家了。
跨越时空的两场大火在眼前交叠,他撕心裂肺地喊:“不、不要——”
“赵观棋,你哪里不舒服?赵观棋?赵观棋!”徐念珠先是一声声呼唤他,见他没有,只得抱住他,轻声安慰着:“没事了,咱们逃出来了,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