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谨慎些好。”新鹊依旧恭敬道:“东华公主说,若是这边安全,她自会知晓。义福法师讲经之时,便是她现身之日。”
慧觉圆寂的消息很快传遍昭成寺。
传到智海这儿时,他正在写经,从右手变为左手写字很不容易,掌握不好横平竖直也就罢了,笔画顺序总是写反,稍微不留神,写出来就是反字,一页纸,总要反反复复写很多遍。好不容易写完一张,他小心翼翼地提起笔,欣赏这份还算完美的经帖。
消息就是这个时候抵达的。
提起的笔忘记放回笔架,墨迹滴落,氤氲在纸张上,墨团赫然出现,又写废了!
他抬起脸问师父:“如果没有赶走慧觉师兄,他是不是就不会……”
“阿弥陀佛。”怀让没有让他说完,“若没有慧觉他们,满船施主将遭遇不测。世间轮回,各有因果,阿弥陀佛。”
智海只觉得心中烦闷,将纸张揉作一团,抓起笔重新写。才写五个字,发现写错了,划掉;又写三个字,写了反字,再划掉;几行下来,密密麻麻全是墨团,索性再次揉作一团。
怀让轻叹一声,缓步走出去,轻轻掩上门。
智海不知疲倦地写着,一张,废了;两张,废了……再也写不出刚才的效果,索性撂下笔,走出房门散心。
他一直以慧觉师兄为榜样的。
慧觉师兄懂得很多很多道理,总是耐心地给师弟们听,也明确告诉他们错在哪里。他不似师父那般,总是板着脸,一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模样;更不似大师兄那般,拥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洒脱释然;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以学习模仿的人。
可是如今……自己还能模仿谁呢?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再定睛时,已经抵达寺院西南角。这是他去年常来的地方,那时刚刚失去右臂,不便和颓丧交织,他便跑来此处散心,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可是,昭成寺怎么会有啼哭声?
他顺着啼哭的方向往里走,绕过一排低矮的墙垣,终于在一排待修葺的房间里找到声音来源。
破旧的床板上,几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溜儿排开,有睡着的、有吃手的、有呜呜呀呀自言自语的……还有一个在大师兄怀中,发生清脆的啼哭声。
“大师兄?”他惊讶地喊道。
智明赶紧堵住他的嘴:“嘘,小声点儿。”
智海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婴儿:“他们……是你的?”
“浑说什么?!”智明瞪他一眼:“这是水患的遗孤,义善堂收容不了这么多弃婴,我见他们可怜,便带回来了。”
智海瞪大眼睛:“那你怎么养?”
“自有办法。”智明板起脸来:“你今天怎么想起到这里来,功课可做好了?”
智海颓丧地低下头:“我一提起笔,就想到慧觉师兄。”
慧觉师兄善用左手,他开始用左手写字时掌握不好技巧,全靠慧觉师兄指点。
智明低声哄着怀中的婴儿,良久才说:“慧觉这样做之前,应当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接受这样的因果。”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智海压抑着委屈:“你和师父一样,终日讲因果循环,仿佛你们无情无欲。可你若真的六根清净,怎么还……”他指着床板上的婴儿,“怎么还沾惹这些红尘是非?”
许是声音太大了,婴儿被吓得啼哭起来,一个带动另外一个,顿时哭成一片。
“这是怎么了?”一个妇人急匆匆跑过来,胸前的衣襟凌乱,显然匆忙间没得及整理。
智明和智海连忙把眼神避到其他地方。
妇人没有看他们,抱起距离最近的婴儿哄着,嘴里不忘念念叨叨:“都跟你说了,说话小声点儿,孩子还小,禁不住吓。”
智明连忙应了,又问:“女施主怎么样了?”
“她是头胎,不好生。张大姐正在帮她。”妇人哄好一个婴儿,又抱起另外一个:“哎呦,这个得喂奶了。”
说话间,自顾自地解开胸襟。智明连忙把后背转向她,顺便帮智海转过头。
隔壁房间突然传出凄厉的叫喊声,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血腥味弥漫过来。
“哎呦,生了!”妇人匆忙放下手中的婴儿,“让你准备的剪刀,可准备了?”
智明背对着她点点头:“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你自己拿。”
妇人一阵风似的出去。
智海久久缓不过神:“刚才是妇人生产吗?寺院乃清修之地,不得见血腥,你这是破戒!”
“昭成寺最近见的血腥还少吗?府兵们住进来之时,就已经破戒了。”智明放下怀中的婴儿,接着哄其他啼哭的孩子:“还不赶紧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