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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三章: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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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发现那只旧木箱里还有东西,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雨从午后开始下,到黄昏还没有停。白也坐在诊桌后面,手里端着时雨刚泡的普洱,侧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香樟树被雨打湿的叶子。她今天没有在夕光消失时变淡——下雨天云层太厚,太阳落山的时间被遮住了,她能在诊室里多待片刻。多待片刻,对她们来说就是赚到了。

时雨趁这个空隙去仓库做例行检查。连锁封印稳定,视肉的陶罐安静地蹲在最底层,双生母体的封纹维持着自降后的七息频率,钩蛇的石板在水底发出微弱的蓝光。她正要关灯离开,余光扫到角落里那只旧木箱——白也上一任留下的那只,箱盖边缘积了一层薄灰。打开过很多次了,里面的初代木勺已经取出来放在诊桌上,上一任的感情线残痕已经埋在香樟树下。她以为箱子已经空了。但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箱子旁边,用前爪轻轻刨了刨箱底。它的尾巴扫过箱盖内侧,发出极细极轻的摩擦声,像是用毛尖在木头上写字。

时雨蹲下来,伸手摸进箱底。指尖触到了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片,夹在箱底和衬板之间的缝隙里。布片很薄,边缘磨得起毛,颜色已经褪到看不清原本是白还是灰。她用指尖轻轻把它挑出来,布面上有几道极细极淡的炭痕——不是封纹,是一个小女孩的自画像。画得很简单,一个圆脸,两个小揪揪,眼睛画得特别大,占了整张脸的一半。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念之。”这是念之刚被选中那段时间画的。她把自画像塞进了师父的木箱夹层里——大概是想给师父一个惊喜,但师父去东海之前没有打开这个夹层,后来再也没人发现。

时雨把布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不是炭条写的——是墨,毛笔写的,笔画很稳,收笔微微往下压。是白也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写在念之自画像的背面,写了很多年前,墨迹已经褪成极淡的灰褐色:“念之,娘在这里。风筝还没糊完,等你回来。”

时雨把布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窗外雨停了,夕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诊室地板上。白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坐在诊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没有回头。“那是她走之后我写的。写在那块布片背面——她画了自己的像,我不知道她是要留给师父的。她把它藏在箱底夹层里,师父没看到,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时候她画在正面的炭痕已经开始模糊了,我怕再过些年就认不出她的脸,所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这行字。”

时雨拿着布片站起来,走到诊桌前,把它放在白也手边。白也低头看着布片上念之的自画像——圆脸,两个小揪揪,眼睛占了半张脸,和她记忆中那个蹲在香樟树下画圈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诊桌抽屉里收着念之画的所有旧布片——香樟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白也握木勺的手、两道封纹中间画着箭头——但念之从来没有画过自己。这是唯一一张。她把自己画了下来,藏进师父的箱子里,想让师父带着她的脸去东海。

“她把自画像留给师父,是想让师父在东海不要忘了她。”白也把布片翻到背面,看着她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念之,娘在这里,风筝还没糊完,等你回来。“我写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她了。她消失之后关于她的一切都从我的记忆里被抹掉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蹲在树下画圈时翘起来的尾指。但我还记得风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风筝还没糊完’——我只是每次路过空地上看到有人在放风筝,就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后来我想起来——是念之。她说等你手好了我们去放风筝。我的手早就好了。”

时雨在她对面坐下,把右手掌心摊开,贴在诊桌边缘。“你的手好了。她的手还没好。她在自画像上画的那个自己,眼睛占了半张脸,是想让师父看清她的眼睛。她说眼睛是人的魂,画得像就能认出她。师父在东海死的时候,箱子里没有这张画——她把它放在了夹层里,想让师父带走,但师父没找到。她以为师父带走了。所以后来她在香樟叶上写‘替我接她’,语气不是悲伤,是笃定。她相信师父认得她的脸。”

白也没有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块旧布片,沉默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缕夕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诊室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还没有开始变淡——雨后的黄昏比平时更长,云层折射的余光多给了她一小段额外的时间。

“念之第一次听我哼那首摇篮曲,是她来医院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她做噩梦,梦见妈妈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醒来之后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小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只会用手背摸她的额头——我妈以前就这样哄我,发烧的时候摸一摸额头就好了。她不是发烧。但我还是摸了。她闭上眼睛,然后我不知不觉就开始哼了。不是歌,不是什么正经曲子,就是随口哼出来的几个音,反复地绕,没有歌词。我只在她做噩梦的晚上哼,她每次听到就不哭了,闭着眼睛假装睡着。我知道她在装睡——她的睫毛会抖。我从来没戳破她。她也从来没告诉我她醒着。”

时雨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暗红细线。念之的分支在无名指根部轻轻跳动着,频率和刚才白也描述摇篮曲时的语调完全一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念之封存在香樟树里的那段旋律,漏掉的那几个音不是白也没有哼出来,是白也哼了,但念之故意没记。她留了几个空缺在树里,在布片上,在木勺的刻痕里,在诊桌背面的练习纹中。这些空缺不是遗忘,是等待——等将来的人用自己的频率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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