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楚宁又嘱咐了几句：不可东张西望，不可交头接耳，皇后问话时不可贸然抢答，穆有仪一一记下。

马车在蒙蒙亮的天色中驶出相府，一路向皇城而去。

街上早已被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穆庄严。各府的马车陆续汇入队伍，车帘紧闭，偶有掀开一角往外张望的，也很快被身边的人拉回去。

洛楚宁闭目养神，穆有仪便也安静地坐着，只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飞速掠过的朱墙碧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所有命妇都要在此下车，步行入内。

洛楚宁率先下了车，回身扶了穆有仪一把。穆有仪稳稳踩在地上，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宫门，深吸一口气，跟在洛楚宁身后，随着人流往里走。

甬道很长，两侧是持戟而立的禁卫军，甲胄森然。命妇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香鬓影，却无人敢大声说笑，只偶尔有低低的寒暄声。

洛楚宁一路与人颔首致意，气度端庄步履从容。穆有仪落后她半步，目不斜视。

转过几道弯，穿过一重殿，终于到了皇后设宴的宫殿，此时，殿外已有宫人候着，见她们来了，便有人迎上前来，引着她们入内。

殿中已有不少命妇在场，她们按品级依次落座。洛楚宁是丞相夫人，品级极高，被引到靠近上首的位置，穆有仪在她身后落座。

穆有仪落座后，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座宫殿。殿内金碧辉煌，却不显俗艳，处处透着皇家威严。上首的座椅空着，皇后还未到。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内侍的唱报：“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命妇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穆有仪跟着洛楚宁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低眉敛目，只看到一双绣着金凤的凤履从眼前缓缓走过，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

“众位夫人不必多礼，请入座吧。”皇后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众人谢恩后落座。穆有仪这时才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上首一眼。

皇后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边还坐着几位品级更高的太妃，以及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子皇女。

皇后环视一周，目光在穆有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穆有仪心下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接下来的流程，便是命妇们依次上前朝贺。洛楚宁带着她走上前，行三叩首礼，献上贺表。皇后含笑受了，还特意问了穆有仪一句：“这位就是姜大人的千金？果然标致。”

洛楚宁恭敬行礼回道：“娘娘谬赞。”

皇后又看了穆有仪一眼，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回去吧。”

穆有仪跟着洛楚宁退回座位，却不禁心下暗忖：皇后这一眼，究竟只是平静打量，还是有何深意？

太子段承泽半年前被废，究竟是因何被废的？还有段轻尘，洛楚宁说，他先懿仁皇后萧氏所出，是嫡次子，那在他之前的嫡长子是谁？

困惑萦绕心头，但穆有仪面上却强忍着并未显露分毫。

在她思索之时，所有命妇都拜贺完毕，皇后赐宴。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渐渐松快了些，有相熟的命妇开始低声交谈。洛楚宁也与人寒暄了几句，穆有仪安静地坐在她身后，偶尔有人问起，她便得体温婉地应几句。

宴席过半，皇后起身更衣，命妇们便也三三两两起身活动。洛楚宁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说话，穆有仪与她说了一声，便独自走到殿外的廊下透气。

冷风拂面，带走了殿中的闷热。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顾衡此刻，是不是也在前殿的某个角落？

思及此，她不禁浑身一颤，随即略有些用力的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于脑后。

下一瞬，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穆有仪循声转头看去，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生得粉雕玉琢，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小姑娘“哦”了一声，也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手扶着栏杆往外看：“我也觉得闷，悄悄溜出来的，你别告诉别人。”

穆有仪神色温婉地点了点头：“好。”

小姑娘得了承诺，精致的小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姐姐叫什么名字？”

穆有仪顿了顿，道：“我叫，姜永宁。”

“姜？”小姑娘眨了眨眼，“你就是姜丞相的女儿？”

穆有仪点点头，敏锐注意到她口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就”字，心里不由一惊。

小姑娘点了点头，下一瞬便开口问道：“姐姐喜欢赏景吗？”

穆有仪心下困惑，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这里了，但还是诚实回道：“还好，算不得有多喜欢。”

小姑娘哦了一声，随即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喜欢赏景，你陪我去御花园吧。”

穆有仪闻言微顿，顿时便明白，话题为何会拐得这么生硬了，她不知道姜永宁是在皇宫的什么地方，对段轻尘一见倾心的，但她知道姜永宁初见段轻尘是在正旦百官宴当日。

这位小姑娘莫名其妙来找她搭话，又突然说要去御花园赏景，只怕……也是想她去见御花园里等着的什么人吧？

于是，眉头轻蹙的时候，不悦之情也油然而生，但面对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姑娘，穆有仪当下却也不敢脱口而出拒绝之言，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僵持不下。

小姑娘见她一直不开口，面露不愉：“怎么了？姐姐是不想去吗？”

闻言，穆有仪直截了当的点头：“嗯，我娘亲在里面，我不想离她太远。”

“哦。”小姑娘闻言兴致缺缺的撇了撇嘴，“那便算了吧，我也要去找我母后了。”

音落，小姑娘便兀自转身提步，穆有仪在她转身的同时行礼恭送，待她走远才直起身。

没过多久，洛楚宁也出来了，看见她安然站在廊下，松了口气：“走吧，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府了。”

穆有仪点了点头，跟在母亲身后，随着众命妇一起退出宫殿。

回府的马车上，洛楚宁问：“方才在外面遇见谁了？”

穆有仪如实道：“一位小姑娘，不知是哪位公主。”

洛楚宁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是端柔公主，皇后娘娘所出。她性子较为活泼，你今日遇见她，也算是缘分。”

穆有仪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洛楚宁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怕，只是小孩子贪玩，不会有什么事的。”

穆有仪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洛楚宁肩上，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娘亲，五皇子是先懿仁皇后的嫡次子，那嫡长子又是哪位皇子？”

洛楚宁眉头微蹙：“怎么突然问这个？”

穆有仪没有回答，只是抬眸，满含期待的看着她。

洛楚宁无奈一笑，道：“萧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段承稷于十岁那年因病夭折，半年前被废的太子段承泽，是淑嫔娘娘的孩子。”

“淑嫔娘娘？淑贵妃？”穆有仪当直起身来，目光灼灼看着洛楚宁，她还记得去年三月初来乍到时，姜怀安曾与她和洛楚宁说，淑贵妃娘娘想派人入府教她规矩礼仪。

洛楚宁闻言轻笑颔首：“不错，半年前太子被废，淑贵妃被贬为淑嫔，禁足宫中不得外出。”

“那当今皇后，膝下可有皇子？”穆有仪想到那位端柔公主莫名前来与她搭话，邀她去御花园的动机，不禁开口问道。

洛楚宁回道：“先皇后所出的五皇子段轻尘，便是长于她膝下。”

穆有仪闻言，心下微沉：“如此说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宴会之上皇后屡次对她投来目光，宴会之后她外出透气，端柔公主又前来与她交谈，邀她去御花园的举动……原来都是为了段轻尘啊。

洛楚宁也不由皱了皱眉头，她抬手再度将女儿拥入怀中：“别怕，爹娘都在呢。”

穆有仪靠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我不怕。”

姜怀安和洛楚宁都会保护她的，所以，她从未怕过。

只是……她需要更早知道，顾衡到底能在这京城留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