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深以为然地点头：“的确，不让自称[奴婢]，也不让下跪或屈膝行礼，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这满京城的高官里，何人不是三妻四妾，可作为文官之首的姜怀安，却从始至终只守着妻子一人，膝下只有二子一女，丞相夫妇对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因此她们受命来相府时，本以为这位小姐会很难伺候。

但真到了府里才知道，这位姑娘天性纯善，自小便不许服侍自己的人下跪，也不喜她们卑躬屈膝，十岁那年又缠着父母创办了孤慈院，专门派了人去照料老人与孩童，每逢年节，这位姑娘总是会亲自前去查看，院中的老人和孩童可曾受了薄待……

“本以为这位高门贵女最难伺候，却没有想到，她竟是这般随和。”云书说着，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先这样吧。”

锦书点了点头，然后道：“云书，你再不下来，等会儿要是被人看见了……”

云书满不在意的道：“要是被人看见了，告到小姐那里，不正好可以看看，小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吗？”

锦书一脸无奈：“咱俩目前的身份可是夫人派来的人，你这么放肆，当心被赶出府去。”

云书闻言一脸无奈：“行行行，我知道了，这就下来。”

说着，她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却不是朝屋内，而是屋外，见状，锦书赶忙上前，但到底是慢了一步。

云书动作太快，她翻窗而下，刚刚站定便迎面遇上一人，不是旁人，正是言秋。

锦书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顿时脸色一变，赶忙后退几步，然后转身从门口跑了出来。

适才云书落下的时候很巧，穆有仪刚用完午膳，正往房间这边走，打算去挑选个面纱便外出游玩，却不料在即将到门口的时候，窗边突然落下一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言秋已经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言秋看清楚了落在她面前的人是谁，一张小脸顿时板了起来：“你干什么？好端端的干嘛突然从窗户跳下来，吓到小姐怎么办？！”

云书面色微变，不作他想便屈膝一跪：“小姐恕——”

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言秋一把拉了起来。

见她下跪，言秋顿时面色一变：“你这人记性不好是吧？小姐梳妆之前才说过，不许下跪的。”

锦书来迟一步，却正好听见这句话，她顿了一瞬，站在云书身后，轻轻道了一声“小姐”，便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穆有仪。

云书直愣愣的站在那里，言秋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就来气，恨铁不成钢的道：“喂，你险些吓到了小姐，还不赶紧的向小姐道歉？愣在那里干什么？”

音落，言秋转向穆有仪，满脸心疼：“小姐没事儿吧？有没有被吓到啊？”

“我没事，别担心。”冲着言秋安慰一笑，“云书和锦书才刚来，应该很不适应，这样吧，言秋愿意带带她们，帮她们适应咱们院里吗？”

言秋闻言，纠结片刻后道：“小姐，我不想，让姐姐带她们吧，姐姐规矩比较好。”

穆有仪点点头：“那行吧，我一会儿问问春朝。”

音落，穆有仪转向云书和锦书：“今天是上元日，你们初来乍到，春朝和言秋应该也还没想好，让你们做什么……剩下的时间里，你们是打算出府去玩，还是留在院里回屋休息？”

云书见她们并不怪罪，便也大着胆子道：“小姐，我与锦书可以陪您一起出去吗？”

穆有仪闻言一愣，随即笑笑了下，说道：“我打算和哥哥他们一起，言秋和春朝是拿了我的手令自己出去玩的，你们也自己结伴同去吧。”

云书沉默片刻，只苦着脸道：“那好吧，都听小姐的。”

穆有仪闻言，对着两人浅浅一笑，随后拉着言秋，越过她们二人进屋去挑选面纱了。

云书和锦书转身看去，眼神却不似先前般平静了。

“突然觉得，挺幸运的。”锦书沉默半晌，倏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云书闻言转头，与她相视一笑。

屋中，穆有仪选了一方绣着青竹的面纱戴上后，便独自出了云舒院的大门，门外，姜栩澜和姜唯卿已等候许久。

上元日便是白天，也远比腊月二十三那晚还要热闹许多，马车才到了街口便不得寸进，几人索性下了车，步行而往之前去过的湘云轩。

街边卖花灯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大大小小的挤在摊面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还在扎一盏未完工的鲤鱼灯，竹篾在他指间弯来弯去，三两下便有了形状。

穆有仪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老者觉察，抬头冲她笑了笑：“姑娘喜欢，可要现在就带一盏走？”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姜栩澜便已经率先回了一句：“劳烦店家替我妹妹留一盏鲤鱼灯，晚些时候来取。”

闻言，穆有仪转头看了看他：“谢谢二哥。”

姜栩澜没说话，笑了一下便提步往前。

再往前走，空气里的气味就多起来了。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有炸元宵的油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酒酿的味道。

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围了一圈孩子，摊主正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转，一条细线便落在石板上，不一会儿就勾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孩子们看得惊奇，齐声叫好。

摊主笑着把糖龙插进草把里，顺手递了一朵糖花给旁边最小的女孩。

穆有仪站在人群外定睛看去，眼前画面鲜活美好，记忆中的画面却残忍血腥，她看了一会儿便不敢再看，匆匆转过头，专注跟在两位兄长身旁往前方走去。

脑海中的画面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腊月二十三那日，她在雅间垂眸往下看时，所见的画面。

一瞬间心神悸动，鬼使神差的，穆有仪在过了一家售卖布料的店铺后抬眸往右上方看去，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容，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眸不经意间落入眼眸。

她心头一颤，站在那里忘了前行。

微风拂过，轻轻吹动她的面纱，使其扬起一抹弧度。

见她止步不前，姜唯卿与姜栩澜对视一眼，行至近前：“宁儿，怎么了？”

穆有仪看了片刻，收回视线看向眼前两人：“哥哥，可是已经到湘云轩了？”

姜栩澜不知她为何有此一言，只是轻轻点头，一旁的姜唯卿抬眼环顾过四周后，将目光落在那一扇不知何时阖上的窗户上，当再收回视线时，不由唇角轻扬。

他上前一步道：“走吧，先去雅间里坐会儿，等晚点了再出来游玩赏灯。”

穆有仪轻轻点头，随即跟着两人往湘云轩走去，上一次他们坐在二楼最里侧的雅间，这一次却是在三楼，一间名为“不知处”的雅间里面，这里三面留窗，推开便可以看见城中街上最好的景致。

穆有仪将面纱取下放回袖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用了些点心，便起身来到窗边，视线掠过下方往来人群，直直落在最远处那遥不可及的高大城门。

姜唯卿见她看着外面不出声，便上前一步问道：“宁儿看什么呢？”

穆有仪回道：“看城门。”

“城门有什么好看的？”姜栩澜不解道。

闻言，穆有仪抿了抿唇，声如蚊讷：“我想不通，那么高大的城门，在我的梦中，怎么那么轻易……就被攻破了？”

也想不通，为什么她每次出来，看见街上热闹非常，行人摩肩接踵的场景时，那尸骨遍地血流成河的画面总会出现在她面前……

是姜永宁害怕，她忘了梦中所见，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在提醒她吗？

闻言，姜唯卿和姜栩澜脸色微变，他们纠结半晌，只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宁儿，那是梦，梦是不会发生的。”

穆有仪微微一笑，仍静静地坐在窗边，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