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音按住伤口,仔细摁了摁,好在只是皮外伤。
但人在惊吓中本能地躲闪站起,那块失去了红绳束缚的玉佩,顺着她柔软的毛衣,滑落坠地,应声而碎。
那一刻,她想,如果声音有感情,那一声裂响必然是决绝的。
那块陪伴了她无数个孤独夜晚、曾承载着她所有关于“家”的记忆的玉佩,终于在多年之后离她而去。
苹果绿的碎渣溅落开来,甚至有几片滚到了地暖散发着热气的缝隙边缘。
客厅如死一般的寂静。
秦晚音站在原地,忘记了脖子上正火辣辣地淌着血。
她沉沉盯着地上飞溅得到处都是的玉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比死还疼。
杜立有些惋惜道:“算了,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
秦晚音听着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丢了也就丢了。
可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当年亲手把玉佩戴在自己脖子上,笑容是那样温柔怜爱,他从前看自己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她又想起那天夜里,玉佩差点弄丢。亏得朋友们连饭也不吃,也要齐心合力给她找回,那个有着朦胧月色的夜里,那个高大的少年,拎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吊坠,站在月光里冲她眉眼弯弯地笑。
现在它没了,他也不见了。
好像自己越想要什么,就越是得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啊。
屋内再次沉默。片刻后,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廖阿姨。
她脸色白了白,瞅了瞅秦晚音脖子上那道刺眼的血痕,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玉,心里登时打起了鼓。
这要是传出去,她“刻薄前妻女儿”的恶名算是坐实了。
“哎呀!你这孩子,真讨厌啊你!”
廖阿姨怒喝一声,扬起手,装模作样地在杜锐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那巴掌落得很重,却没沾到杜锐身上。
杜锐手里还拎着那把剪刀,整个人吓呆,连哭都忘了。
他看着母亲脸上少见的声色俱厉,转头一溜烟扎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砰”的一声反锁了门。
“晚音,你没事吧?快,快拿纸擦擦,杜立你还愣着干嘛!拿医药箱啊!”廖阿姨急急忙忙地扯了几张纸巾递过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秦晚音终于回过神来。
她没有去接廖阿姨递来的纸巾,只是任由那缕细小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洇入克莱因蓝的羊绒针织缝隙里。
她缓缓蹲下身,试图去捡那些碎玉。
可一柄扫帚却抢先一步切入了她的视线。
杜立已经拿来了扫帚和簸箕,他甚至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弓着背,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残存的苹果绿碎渣,一道道刮进簸箕里。
稀里哗啦的摩擦声,是在给这段早就名存实亡的父女关系奏响收尸的号角。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这玉成色反正也一般,改天爸爸带你去金店,挑个最新的款式。”
杜立嘴里嘟囔着,像是急于掩盖罪证一般,快步走到厨房,将那一簸箕的碎玉,“哗啦”一声倒进了垃圾桶里。
那沉闷的撞击声,让秦晚音的心,动了动。
她安安静静地扯了一张纸巾,擦掉了脖子上的血迹,神色木然,然后重新坐回了餐桌旁。
桌上的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鲍鱼肥美,可落入眼中,全是一片面目可憎的油腻。
杜立和廖阿姨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这顿团圆饭,吃得味同嚼蜡。
秦晚音一言不发,没有再去夹菜。她只是端起那碗白米饭,一口,一口,机械而精准地往嘴里送。
那白米饭没有任何味道,混着口水与泪意,哽在喉咙里,每咽一次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碗里已经干干净净,粒米不剩。
放下筷子,她撑着桌沿站起身,而后伸手探进口袋,将那个原本准备给杜锐的红包拿了出来。
她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神色平静地,将红包轻轻放在了自己那个空掉的饭碗底下。
那是她留给这里最后的体面。
在杜立和廖阿姨惊愕愧疚的复杂目光中,秦晚音转过身,走到玄关,从衣帽架上扯下自己的大衣。
她没有再回头,随后径直拉开大门,走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世界。
“砰。”
门被风用力关上,所有的暖意被留在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