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岳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郝秀兰跟医生沟通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岳霖的背。
“医生说了,没大事,输完液观察一下,明天就能回去。就是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不能熬夜。”
岳霖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庆国叔,我爷咋受伤的?”
李庆国叹了口气:“值夜,遇到了小偷。你进去看看吧,你爷爷刚才醒了一下,念叨你呢。”
岳霖轻轻推开病房门。
消毒水的味儿很冲。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爷爷的脸。
岳正清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岳霖,他努力想扯出个笑,但没扯动。
“霖霖来了……”
“爷爷。”岳霖蹲下身,视线跟病床平齐,“你吓死我了。”
“没事……”岳正清声音很虚,“老毛病,歇歇就好。”
“医生说了,你是累的。”岳霖盯着爷爷的眼睛,“白天捡废品,晚上值夜班,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以后别去值夜班了,那活儿太熬人。”
岳正清没说话。
他知道孙子什么意思。不去值夜班,钱就少了。钱少了,日子就更紧巴。
“我能干。”岳正清说,“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岳霖声音有点急,“你今晚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
岳正清看着孙子发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岳霖的头。
“霖霖啊,”岳正清声音很轻,“爷爷要是真倒下了,你咋办?”
岳霖猛地抬起头。
“你不会倒下。”他咬着牙说,“我以后赚大钱,养你。你啥也不用干,就在家歇着。”
岳正清笑了,笑得很吃力:“傻小子,爷爷还能动弹呢。”
“那也不行。”岳霖很固执,“以后重活我来,你不能再这么拼了。我长大了。”
岳正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啊,长大了。个子蹿得比自己都高了,肩膀也宽了。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需要自己从血泊里抢出来的小豆芽,已经长成了能挡在前面的少年。
“好,”岳正清最终点了点头,“听你的。”
岳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王延之一直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他看着岳霖蹲在病床前的背影,看着岳正清摸着孙子的头,看着那根连接老人和输液瓶的透明管子。
郝秀兰跟李庆国在走廊里小声商量。
“庆国,你在镇上认识人多,看看白天有没有轻松点的活儿,帮老岳问问。”
“行,妈,我明天就去打听。看仓库、看大门都行,比在货场熬通宵强。”
“哎,这爷俩,不容易。”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往下滴。
岳霖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爷爷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天快亮的时候,岳正清睡着了。
岳霖站起来,腿都麻了。他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一点点透出灰白。
岳霖看着爷爷的睡颜,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蜡黄的脸。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爷爷是会老的,是会生病的,是会倒下的。
而他,必须得站得更直,得更用力地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爷爷能放心地老去。
王延之轻轻走进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岳霖肩上。
“天凉。”
岳霖没回头,只是抬手,抓住了肩上外套的一角。
“阿延。”
“嗯?”
“我以后,”岳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定得特别厉害。”
王延之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窗外。
“你一直都很厉害。”
“不够。”岳霖说,“得厉害到,谁也不用怕,什么都能护住。”
王延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岳霖放在膝盖上的手。
两人的手都有些凉,握在一起,慢慢就暖和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岳正清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响起的、第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