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时间拉回上晌。
孙谦快步出宫后,一路直奔大理寺少卿石康年那简朴宅中。
刚及进门,便听见一阵阵呜呜哭咽之声,是石康年的发妻与几个孩子凑在床边,泪流不止。
听老仆人说有太医来瞧,还是陛下赐下的恩典,石夫人才堪收了眼泪,把孩子们从床边拉起,对孙谦见了个礼。
“嫂夫人。”
孙谦不算石康年友人,更非石宅中常客,但他给石康年瞧过几次病,这位大理寺少卿是他少有的最对胃口的病人。
可以张口便骂,抬声即讽。
石夫人给孙谦让出位置。孙谦坐在床边,拉出石康年右手,先搭了搭他右手脉。而后又请还剩着口气的石大人,递出了左手。
等诊脉毕,他方细细检查起石康年额上撞出的那个血洞。
万幸,血自己及时止住了。算石康年命大。
他开出一帖药交给石夫人,让她安排人去药铺抓药煎煮。
“夫人……先出去吧。我同孙太医……”石康年说一句缓三句,一副要断气不断气的模样。
石夫人自知自己男人是个不要命的倔直性子,她从嫁给他便开始骂,这么多年过来,什么话都骂够了。可石康年改不了。
石夫人颔首,带着几个孩子含泪出去了。
石康年摸了把额上的血洞,心有戚戚的问孙谦,“……我不会死吧?”
面对石康年,孙谦一如既往的不客气,“明儿再去崇元殿上逞一回英雄,再撞一次,保管死透。”
“你这嘴……”石康年斜他,“当什么太医嘛,就该做个谏言御史……”向陛下谏死王家。
孙谦恼他,“你若还有半分心肠,想一想嫂夫人和几个孩子,都不该冒然去撞那鬼柱子。”
石康年那张在崇元殿上慷慨陈词的嘴,在孙谦面前一点不好使,“……陛下当朝一声放肆,我……若不真撞了柱子,收不了场。”
孙谦哼一声,“我可听说了,有同僚和小内官拦下了你。”
石康年无奈,有气无力道:“陛下让他们放开……那意思,不就是让我大胆去撞?”只是,不用真撞死了。
“嗬,你倒还编排起陛下来了。”孙谦故作讽他,“陛下若不当朝维护王家,你是想宫里今晚上就宫变吗?”
孙谦自然站在他主子一边,替主子说话。
石康年气得狠吸了口气,“……你少往我头上扣帽子。我抛开生死,还不是一心为公、为陛下……说得,我俩好像……”
“好像什么?”孙谦猜得他下一句,眉毛一下拧起,一脸凝重,“石康年我警告你,再胡乱提什么从前,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小心给一剂毒药,信不信!?”
石康年冷不丁瞪他一阵,看得孙谦心头发毛,才移开眼睛,少气叹道:“……急什么,你我不过医者跟病患的关系,你是宫里……派来看我死没死的,就请孙太医……如实回明陛下,臣石康年无错,一片为公……死不足惜。”
孙谦既怕石康年攀说从前,又恨他自暴自弃,“石康年,你——就是茅坑里,那块最臭最硬的臭石头!”
他气得拂袖,背起药箱便走。
走至房门口,又转回身道:“你可以告诉孟家人,孟二小姐没什么事,身上已经大好了。”
孟家二小姐陷在宫正司差点没命的消息,孙谦不认为,孟家人会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到。
果不其然,石康年脸上难得溢出感激之色,撑起身子,朝孙谦拱了拱手。
孙谦从石宅离开,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去了刑部尚书府上复诊,等从刑部尚书林璟府上出来,又转道去了安王府。
陛下说安王近来气郁上火,指名要他这太医院中的小年轻,来瞧安王这个小病。他这会来安王府再次复诊,依然名正言顺。
时近日暮。见是他来,王府门子忙上回了王府长史陈海道,将他请了进去。
陈海道一脸赔笑,“还请孙太医坐会儿,我们王爷该在外头用膳呢,过不多时,一定回来。”说罢,他命下人泡了好茶、上着点心招待孙谦。又去到外头,差人去请王爷,带话说孙太医奉旨来复诊啦。
孙谦安生等了一阵,旋即向王府下人要来笔墨纸砚,摆出一副沉思状。他这模样落在几个候着的王府下人眼中,既是他一面安心静待王爷回来,又一面在琢磨什么方子。
“孙太医来得倒是时候!”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凌禹人没到,声儿先到。
孙谦搁笔。
他借身子遮挡,在凌禹隔着一方小案邻挨他坐下时,将写好的一封密奏折好,暂先收入袖兜。
“殿下。”
等如常见过礼,拿出请脉用的脉枕,安王爷伸手过来,他即当着王府下人的面替安王搭起了脉。
连着两日自掏腰包去外头用膳,凌禹瞥一眼孙谦,无可无不可地问:“如何?”
孙谦一脸坦然,“王爷的确气郁上火,尤其肝火旺了些。方子无需改动,按方多吃上几日后,下官再来请脉。”
凌禹狐疑地扫他一眼,叫来一个近前伺候的,将孙谦原话吩咐了下去,让他告诉长史陈海道,继续按原方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