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拨了一下雨刷。雪粒子打在玻璃上,被扫开,又落上来。
“刚才那个,”他打着方向盘,“怎么死的?”
“喉咙。”甚尔看着窗外的雪,“侧面,一刀。很深,一下就完了。”
“活儿干得不差,手挺稳。”
“嗯。”
“疼吗?”甚尔问。
孔时雨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下,来不及疼。”
甚尔点点头,又看雪去了。
路上空了。家家亮着灯,街上没车。雪落在路灯底下,一小片一小片地亮,落到地上就化了,留不住。
甚尔靠着车窗看雪,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又抬手擦掉。
路过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整条街就它亮着。孔时雨把车靠边。
“等着。”
甚尔留在车里,看那扇亮堂堂的玻璃门。有人进去,又出来,拎着关东煮,缩着脖子小跑。
孔时雨回来,手里拎个袋子,肩上落了点雪,进了车一化,湿一小片。
“买什么?”
“蛋糕。”
“哈……”
孔时雨发动车,开了暖气。
“你生日吧?”
甚尔没说话。雪在外头下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伸出半张脸去。
前前后后没什么车,孔时雨没阻止。
——
到家,孔时雨把蛋糕从盒里端出来,搁在桌上。便利店的草莓蛋糕,巴掌大,路上颠得有点歪,奶油蹭到了盒盖上。盒里附了块塑料插牌,印着“おたんじょうび おめでとう”(生日快乐),还有一小包细蜡烛。
他把插牌戳上去。
俩人坐下来,对着那个蛋糕。
谁也没动。蛋糕上那块塑料牌歪歪地立着,烫金的字在灯下闪。
孔时雨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这种事在他这少有,小时候干过,大了就没有了。
“……叫翔太来?”他说,“或者要不去顺子那儿。”
“这样就行。”甚尔说。
孔时雨“阿一西”了一声,也说不清在烦什么。
他把那包蜡烛插上,九支把小蛋糕插满了。打火机点上,星星点点一丛小火苗,在桌上晃。
“吹了它。”
甚尔看着那点火。
“许个愿。”
“孔,”甚尔抬头看他,“许什么?”
孔时雨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出门看一眼运势、红事白事图个吉利,这个他还信。可真要许愿,许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随便。心里想个事就行。”
甚尔又看了会儿蜡烛。不知道想没想。
吹了。
屋里暗了一下,蜡烟的味道散开一点,又是灯的光。
电视开着,红白歌会。台上一个女歌手在唱,底下一片荧光棒晃。
俩人坐着看。孔时雨切了蛋糕,一人一块,叉子是便利店给的塑料的。
“挺好吃的。”甚尔说。
“便利店的,还行吧。”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台上一年一年都是这些人这些歌,孔时雨一首也叫不上名字。甚尔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刮干净,舔了舔叉子。
红白唱到一半,换了拨人上来,是个老牌歌星,台下喊得厉害。
“明天去初詣?”孔时雨说。
甚尔耸了耸肩。去不去都行。他对神社什么的没感觉。
孔时雨也没再问。蛋糕吃完,他把盒子捏扁,扔了。
电视里的人停下来,台上台下都静了静。然后钟声起来了。
除夜の鐘。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电视,也隔着外头的雪。
敲完一百零八下,就是新的一年了。
孔时雨站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压岁钱。”
甚尔接了,捏在手里,没数。看那样子,像是不太清楚该拿这个怎么办。他把票子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谢谢。”
客气上了。
孔时雨又点了根烟,靠回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这回没化。
他侧头看了甚尔一眼。
那个日子是他自己填进纸里的。当时海老原让他随便挑一个,避开年节假日,他说问他自己。这家伙报了今天。
烟抽得很慢。
蜡烛吹灭的时候,甚尔九岁。
后来想起来,那一年好像过得特别快。
【第二卷(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