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嗯”了一声,没追问。
——两年前那个生日,便利店买的草莓蛋糕,一包细蜡烛。他叫小孩许个愿,得到的也是这句“不知道”。那时那个“不知道”听起来是空的,大约脑子里一片白,翻遍了也翻不出一个愿望来。一个打生下来就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的小孩,到八岁,让他凭空许个愿,他是真没有。
这次听着不太一样。
之前是翻不出来。这次这个“不知道”答得快,像不急着要什么。
孔时雨抽了下鼻子,没接着往下想。人潮往前涌,他护着人往侧殿那边走。
——
抽签的签摊在侧殿廊下。孔时雨拐了过去。
看见了就抽一张。跟早上刷牙电视里的星座占卜一样,他没听也听见了一耳朵——天蝎座今日运势,宜什么忌什么——听见了,就记下了。一整天里遇上点不顺,心里就“啧”一下,今早那个忌字。明知道是哄人的玩意儿,记还是记住了。这点小毛病改不掉。干灰色买卖的人,刀口上舔日子,多多少少都有这么点说不上来的讲究。
他往木箱里投了钱,摇签筒,倒出一根竹签,按号取了那张纸。展开,扫一眼。
折好,揣进了大衣内袋。没给甚尔看。
“你也抽一张。”
甚尔投了钱,伸手进签筒搅了搅——比起求签,更像在掂哪根分量不对——随手抽一根出来,取了纸,展开。
“小吉。”念得平平的,跟报个门牌号似的。
孔时雨凑过去看了一眼。
啧。
小吉。这玩意儿排起来,吉里头垫底的那一档——够不上大吉,够不上中吉,连个光秃秃的“吉”都比它强半分。离凶倒还差着一大截,不至于晦气。就是……最不起眼的那点彩头。
讨彩头讨了张最寡淡的。
孔时雨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小鬼旁的不说,翻墙比谁都利索,扔东西又快又准,生死场上从没含糊过,独独在这种全凭天意、半点本事使不上的事儿上,抽个签都能抽个垫底的。
也是有意思。
他没说出口。这签他自己都不当真,犯不上替一个十一岁的较什么真。
甚尔捏着那张小吉,看了两秒。
侧殿廊下拉着一道绳,上头系满了白花花的签纸,密密匝匝,风一过哗啦响——晦气的、不想要的,都系在这儿,留给神社,人空着手走。
甚尔抬眼看了看那道绳。
孔时雨正要开口,那签系上就完了——
可小孩没往绳子那边去。他把那张小吉照孔时雨刚才那样、一折,再一折,叠成小方块,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孔时雨闭上了嘴。
他没教过这小子签该系还是该留。甚尔也没问。就看了一眼他怎么弄的,照着弄了一遍。
这种事最近不是头一回了。学他三长一短地敲桌子,把他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顶回来,连“啧”这一声的腔调——他偶尔在这小鬼身上瞥见一点自己的影子,瞥见就过去了,没怎么往心里去。这回又是一晃。
……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孔时雨摸了摸口袋,就摸了摸——这地方不能抽。
“阿一西。”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
——
出来时雪停了。
天阴沉沉的,发灰发白,太阳藏在云后头,亮得没有温度。参道还是人挤人,进的出的两股人流卡在鸟居底下,谁也让不动谁。
那几个把岗的术师还在原位。眼睛还在人流里穿梭。
孔时雨护着身边,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慢慢挪了出去。
初一这天,这条参道上几万人踩过去;那几个守着的,盯了一上午,等的是一个从兴奋人气里冒头的怪东西。这里也有个怪东西,不长他们想的那个样子——它这会儿正捧着一杯热甘酒,眯着眼往嘴边送,被人潮推着,慢吞吞往出口走。
他们扫不见它。
它兜里还揣着一张小吉。
孔时雨在屋台买了两杯甘酒,热的,一杯塞进甚尔手里。天冷,纸杯烫手,白汽往上冒。
“挺甜。”甚尔捧着喝了一口,点评。
“过年。”孔时雨说。一年一回,凑合甜这么一回。
——
回去的电车上人少了。甚尔靠着车窗,晃着晃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那张折成方块的小吉硌在里头。
孔时雨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发白的天。
东京第三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化得比前两年都干净、都快。一年比一年留不住。
他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