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宫赐物、储位荣光,看似握于掌心,实则处处受制,从来不由己身。
心底蛰伏的暴戾肆意滋生,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要毁灭!毁灭一切,想要撕碎眼前的折扇,更甚他恨不得一把烈火焚尽东宫,烧去所有桎梏与猜忌。
可他终究咬牙压下了这份想法。
那个日子日渐逼近,他好恨,为何那个区区一个死人的忌日都要压他一头 ,他的生辰,他身为未来储君的生辰都要被那个死人压过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压了压心底无声膨胀的恐慌,那死死攫住他的心神的感觉实在不美妙。
风波未平,传唤已至。
皇后宫中近身大太监顺子快步入府,躬身沉声禀报:“太子殿下,凤仪宫传召,皇后娘娘有请。”
许衔指节骤然收紧,折扇被死死攥在掌心,骨节泛出青白。
他心知肚明,暗卫覆灭、私查重臣陵寝之事彻底败露。先前急于制衡军方、攥住把柄,行事太过冒进,终究留下莫大破绽,再难遮掩。
祸端已起,避无可避,退亦无路。
短暂的死寂过后,他缓缓松指,合拢折扇,敛去眼底所有阴翳与惶然,神色复归平静无波,咬牙开口:“领路。”
宫道绵长沉寂,初春晚风裹挟深秋凉意,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斑驳光影落于他冷冽侧颜,衬得人心绪沉沉。
踏入凤仪宫的刹那,沉郁檀香扑面而来,整座大殿气压凝滞,肃杀暗藏。
皇后素来礼佛静心,性情恬淡,此刻端坐上位,眉目平和,不见半分怒意。
可越是这般波澜不惊,越叫人胆寒——盛怒易挡,静默难测,这正是中宫最骇人的算计。
殿内宫人内侍早已尽数遣退,四下落针可闻。
唯有皇后执笔临帖,笔尖落于宣纸,簌簌轻响,在空旷殿宇中格外清晰,无形之中,便是极致的施压。
良久,墨笔落定。
皇后抬眸,目光淡淡扫来,声线平缓无波,却字字沉重,裹挟着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你可知罪?”
许衔垂袖立在殿中,脊背绷得笔直,太子朝服规整肃穆,掩去内里翻涌的心绪。
他面上不见慌乱,他也不辩解,就攥着手,静静垂眸,无人看见在宽大衣袖之下掌心被冷汗层层浸透,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一片青白。他沉声应道:“儿臣知晓。”
“你私自调动东宫暗卫,窥探朝廷重臣家眷陵寝,许衔,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她字字直击许衔的要害,不愧是他的母亲,向来都是知道他哪里最痛的。
皇后目光沉沉锁住他,紧皱眉头,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厌恶,她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眼中毫无半分母子温情,也对,她的眼中永远只是皇权制衡的冷厉与淡漠,许衔早就习惯了。
“将军府手握重兵,藩镇根基盘根错节,朝堂半数势力与其牵扯。你贸然行事,一旦把柄落入旁人之手,朝堂震荡,边境不稳,这东宫储位,你还能不能坐着?”
句句诘问。
许衔喉间滞涩发紧。
他想辩解,那日他被储位焦虑、旁人的暗中排挤逼得心急,被执念与惶恐一时冲昏头脑,才妄图以险棋破局,埋下今日祸根。
“儿臣只是……”他喉结滚动,话至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不过是想撕下旁人扣在自己身上“庸碌无能,难担大任”的标签,想握紧筹码,稳住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而已。
这般心思,不可说,亦不能说。
皇后将他眼底的隐忍与挣扎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转瞬便被冷硬覆盖,叹口气道:
“行事无谋,沉不住气。非但抓不住半分线索,反倒授人以柄,沦为旁人拿捏你的棋子。你身边旧部不堪大用,比起你那位……终究差得太远,罢了,罢了。”
话语未尽,却留足遐想,字字皆是敲打。
许衔猛地抬眸,眼中凝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恳请,他祈求母亲别再说下去。
是……是他一直奢望从生母眼中寻得半分,哪怕一丝偏袒,可是呢。
皇后,他的生母的目光在他身上时永远都是那般厌恶,自始至终从未曾给他半分温情眷顾,但她的母亲对他那个记忆中早逝的弟弟却是那般温柔。
那些他从来没体会过的东西,他那弟弟生来就拥有一切他不敢奢望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