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第一场复核潮持续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里,系统没有再发布清洗命令,副本门也没有关闭。相反,所有副本入口旁都多了一行风险标注,所有玩家面板里都出现了“记录状态”。
这让无限城乱得一塌糊涂。
有人欢呼。
有人崩溃。
有人发现自己背着错误死亡记录,立刻冲向复核队列,恨不得把窗口砸开。也有人发现自己过去献祭队友的行为被标红,当场试图逃离城市,结果被回收站机械臂远程抓回。
黑市临时开出“申诉代写”“记录咨询”“死亡误差估价”等新业务,被纸鸦一边骂一边收税。
“谁允许你们用我的渠道卖假咨询?”纸鸦在公共频道里暴怒,“我做生意有底线!”
闻人归冷冷问:“你的底线是收费?”
纸鸦:“收费合理也是底线的一部分。”
执行队总部分裂后重组出复核组。祁霜被临时恢复权限,职位名称从第三组队长变成“异常复核监察”。她拿到任命书时,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缇照野通过总库窗口看见她把任命书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没撕。
已经算她对新职权最大的尊重。
缇今在人间回收站发号码牌发到手酸,最后闻人归给他搬了一台自动叫号机。缇今仍不放心,站在叫号机旁边监督,遇见插队的就板着脸说:“可继续也要排队。”
林迦南负责谢幕记录窗口,第一天就遇见三个从无脸剧团旧观众席里脱离的演员。申请人还没哭完,他先哭得眼睛通红,然后一边擦眼泪一边把“自愿谢幕”和“被迫返场”分成两摞。
梁弋被迫在新人保护副本监管处登记,第一项任务是给新人讲“不要相信老玩家免费带路”。他站在台前,脸黑得像要把讲义吃了。
新人问:“那你以前骗过人吗?”
梁弋沉默两秒,把讲义翻到第一页。
“骗过。”
台下安静了。
他继续:“所以我讲这个,比好人讲有用。”
许望舒拿到现实污染事故临时调查许可,开始查那张许愿门票的来源。程也把第七下课铃交给回收站封存,申请寻找妹妹的记录线索。
还有人把“可复核”当成免死牌,在副本门口公开挑衅,说自己反正能申诉。下一秒,他的面板就弹出一行红字:
【复核不等于免除当前风险。】
那人被副本怪物拖进去前,还在骂系统不讲道理。
也有人跪在回收站门口,抱着一张旧身份牌不肯起来。他的队友死于三年前一次规则欺诈,他等了太久,久到真给他一个窗口,他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缇今蹲在他面前,递过去一张号码牌。
“先拿着。”缇今说,“想不出来就等叫到号再想。”
那人捏着号码牌,终于哭出声。
缇照野和晏栖穹被留在档案馆总库里,守着第一笔共同记录。
总库给他们分了一张桌子。
很大。
堆满待确认文件。
缇照野看了十分钟,抬头:“我后悔了。”
晏栖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复核队列分流表。表格太长,他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黑纹时不时被系统文字照亮。
“后悔写共同承接?”
“后悔没写禁止加班。”
晏栖穹笑:“现在补?”
缇照野拿起笔,真想写。
总库立刻弹出提示:
【初始记录人不得因个人情绪修改底层规则。】
缇照野:“它学得很快。”
“你教得好。”
“这不像夸我。”
“那我重说。”晏栖穹把一份文件推到旁边,“你很会给自己找麻烦。”
缇照野:“更不像了。”
桌上第一份申诉就是错的。
一个玩家声称自己在副本中“被迫献祭队友”,但郁棠的记录显示,他所谓的被迫,是指如果不献祭,自己就会少拿一个A级道具。
缇照野看完,把申请打回行为责任队列。
第二份也不轻松。
一个副本残片拥有完整情感记录,却仍保留吞食活人的本能。林迦南主张先待观察,祁霜要求限制行动范围,闻人归在旁边补了一句:“限制归限制,别拿锁链假装复核。”
缇照野改了三遍,才把条款写成临时封存、保留陈述、定期复查。
第三份来自现实污染区。
老人仍然记不起女儿的脸。系统没有找到死亡记录,只在“支持缺失”后面亮起刺眼的红。
文件后附着一段现实录音。
老人坐在派出所长椅上,反复说自己家里少了一张合照。民警给他倒水,语气已经很温和,却只能一遍遍告诉他,户籍、医院、学校、邻居证词里都没有那个女儿。
“那我为什么记得她小时候怕黑?”老人问。
没有人能回答。
录音到这里断了。
缇照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办法立刻还给老人一个女儿。
新规则也没有。
最后他只写:
【不得标记为已处理。】
笔尖停住时,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笨。
可它已经比过去那句“未形成有效死亡记录”像人话一点。
晏栖穹看着他:“你会继续改。”
“嗯。”
“不是今晚全改完。”
缇照野抬眼:“你在劝我休息?”
“我在申请休息。”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缇照野反而一怔。
过去晏栖穹很少提自己需要什么。困了不说,疼了不说,害怕也要绕很远才肯露一点边。现在他坐在对面,明明脸色苍白,语气却像只是提出一个很普通的需求。
缇照野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批了。”
门外还有人吵起来。
一个刚被标红行为责任的老玩家冲着复核窗口喊:“凭什么现在才算?以前系统都没说我错!”
祁霜隔着通讯冷声回他:“以前没记录,不代表没发生。”
那人骂了一句,被机械臂扣住手腕。他仍不服,喊着自己也曾救过人。
缇照野把那份档案调出来,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救过人是真的,害死人也是真的。
它不能把人洗成一种颜色,也不能为了方便判定,就把复杂的一生剪成最顺手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