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县原本并不设县。
前朝时,这里只是银山余脉间的一片围场。
山势缓,水脉长。
背山临湖,水草丰茂,春夏多雨,冬日也少见真正冻彻的时候。
山中有温泉,湖里产银鳞细鱼,林间还养得出极好的鹿与黑熊。
前朝那位南巡至此,一眼便看中了这片地方。
于是圈山为苑,截水筑湖。
又沿山势修起行宫别院。
那时还没有如今的城墙与长街。
只有沿湖修起的白石高台、临水长廊,与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别院。
别院极尽奢靡。
暖泉从山腹引出,终年不断。冬日大雪时,池中仍热气氤氲。廊下铺的是整块青玉砖,檐角悬金铃,风过时声如碎玉。
据说最盛时,单是养鹤驯马、制香酿酒、豢养歌伎乐工之人,便有数千。
后来前朝覆灭,猎苑荒废了数十年。
直到武梁公镇守边地。
他不耐烦良州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也懒得长住访仙那等风月销金之地,索性接手旧苑,将其重新修整扩建。
又引商路、修驿道、设马场、开渡口。
渐渐地,别院外开始聚人。
有替别院烧炭的。
有养马的。
有种菜酿酒的。
有制皮硝革的。
有专做南北客生意的。
再后来,连伶人、乐户、赌坊、当铺、药铺、暗倡馆子都一点点长了出来。
县城便也跟着有了雏形。
只是说是县,其实人人都明白——
渚县不过是别院的附庸。
县中最宽的街,通往别院。
最热闹的酒楼,做的是别院生意。
最好的绸缎、香料、鲜鱼、鹿肉,也都先紧着山上那座庄园。
就连县衙里的灯油炭火,有时都得看别院管事的脸色。
白日看着寻常。
一到夜里,便能瞧出不同。
县里灯火最盛的,从来不是县衙,而是别院方向。
隔着半座城,都能望见山腰间连绵的灯楼。
像一片浮在夜色里的金海。
而县中之人,也大多靠它活。
卖炭的、跑腿的、送冰的、养鱼的、抬轿的、制香的、驯犬的……
甚至连街边替人缝补衣裳的老妇,都可能与别院里的某位管事沾着关系。
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么句话——
渚县没有百姓,只有别院养着的活人。
武梁公死后,边地动荡。
朝中几番清算,旧部死的死,散的散。
那座曾盛极一时的庄园也迅速败落。
几经易主,后来被顺城章家低价买下。
章家子需要入朝为官的登云梯,王家需要大笔银钱填补亏空,恰逢王珪发妻新丧,两家一拍即合。
别院便作为章家嫡女的陪嫁之一,一并送入了王家。
修葺翻新持续多年,别院里头许多东西其实早已换了模样。
但有些气息却始终没变。
那是一种——
长久浸在权势与欲望里的味道。
白日里瞧着富贵清雅。
每当入了夜,却总叫人觉得,那灯火深处,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
流凌斗花,吟诗赋对,马球投壶,摔跤射柳。
自午后起,便是武有武的玩法,文有文的意趣。
吴骁间或陪着玩了些,只觉得意兴阑珊。
什么春水流冰,敲冰煮茗。
什么剪彩作花,满树锦绣。
一味地堆金砌玉,附庸风雅。
在这积雪未融寒风料峭之中,奢靡得近乎可笑。
武斗也不全是凭真本事。
官阶越高,家世越显,越不可能输。
他饮了杯酒。
无端想起隗城外雪地初见,十招败在平川手里,她说他“刀法不错”。
像她那般真刀真枪地拼,不比这装模作样有意思地多。
“吴校尉这是输了兴致,还是输了银钱?”
女子带笑的声音自旁侧传来。
吴骁抬了抬眼。
卫秀大方地在近前落了座。
一身绯色骑装,外罩雪狐短氅,鬓边斜簪金步摇,行动间珠玉轻撞。
她方才下过一场马球,额角尚有薄汗。
四周不少年轻郎君的视线都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她将短氅松松敞在肩头,领口间一段雪白肌肤愈发夺目。
吴骁轻笑一声。
懒散地转动着酒杯。
不远处青栩沿着回廊而来。
他站起身。
“少陪。”
“校尉好生目中无人。”
卫秀语意含嗔,面上并不见动气。
吴骁仍旧未接话。
直到青栩走近,略微颔首,又在二人错身之际,在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吴骁才饮尽杯中酒,笑了笑。
“卫都尉风姿卓然,吴某未敢直视。不过到底春寒。”
他比了比自己胸口,“还是莫要着了凉得好。”
卫秀蹙眉。
还未说话,便听青栩道:“卫娘子这支步摇,看着不像是寻常之物。”
卫秀只得顺坡下驴。
“殿下赏的,自然不俗。”
青栩接着说了几句鉴赏的闲话。
直到吴骁走远,卫秀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
“这么急着把人支走,许娘子是在怕什么?就算不是我,也会有旁人。许娘子防得住一时,还能防住一世么。”
她忽而掩唇笑起。
“呵,倒是我失言了。许娘子与吴郎君虽在议亲,却尚未下定,我把娘子想成什么人了。”
好赖话都让她一人给说了。
青栩眸光虽冷,说话仍算得上和气。
“身为青鸾卫都尉副,奉命办差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不便与卫都尉细说罢了。”
她顿了顿,“正如,我若是问都尉,赤凤卫今日在忙些什么,都尉未必知晓。即便知晓,也未必会与我说。”
春宴因何而设,陪宴的或许不知详情,但主宴宾客无不心知肚明。
卫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青栩不欲与她多作纠缠,抱拳拱手。
“我还有事务在身,失陪。”
她方才与吴骁说了,伶人乐姬暂歇处虽有倚红拢翠阁同来的陪从,可屋里歇的却不像是银娘。
水榭里的正宴即将开席,银娘若是未能到场,怕是要出祸事。
好在卫秀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那便是公主那边,尚未察觉。
后厨设在水榭西侧。
临水搭了半开的长棚,数十口灶同时起火,蒸腾出的热气几乎将人脸都熏得发红。
活鱼一筐筐抬进来。
刮鳞的、剖腹的、片鱼的、熬汤的,刀声水声混作一片。
空气里满是鱼腥、酒气与热油香。
十三娘站在最里侧的长案前。
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被热气熏得泛红的小臂。
乌发简单绾在脑后,只拿布巾束着,额前碎发却早被汗水濡湿。
她手下极稳。
一尾七八斤重的青鲩不过片刻便被拆得干干净净。
鱼骨入汤。
鱼腹薄片作脍。
最嫩的一段脊肉单独留出,待会儿要做银丝鱼卷。
一旁帮厨的小娘子忍不住偷偷瞧她。
明明同样都是做鱼。
十三娘动刀时,却总像与旁人不一样。
连刀锋起落,都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好看。
“十三娘。”
有人低声提醒。
“前头催了,说所有菜品都要先送去掌馔那桌,尝过无误方可入席。”
“知道了。”
十三娘头也未抬。
热锅里的鱼油正滋滋作响。
她将切好的鱼片薄薄裹了一层芡汁,顺着锅边滑入滚油。
油花骤然炸开。
浓香一瞬扑了满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像是有人低声惊呼。
几个帮厨下意识往院外张望。
“怎么了?”
“不知道……像是后院进了什么东西。”
“别是哪个醉鬼又摸错了地方吧?”
正说着,便听见有人骂了一句:“哪来的野猫!”
紧接着“哐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
又有小厮追着喊:“抓住!别叫它叼走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原来只是只偷鱼的野猫。
连灶边原本紧绷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
十三娘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将炸好的鱼卷捞起,稳稳摆进青瓷长盘。
指尖却无意识轻轻蜷了一下。
方才那阵动静起来时。
她听见了。
那不是猫落地的声音。
是人踩过回廊时,靴底擦过木栏的一声轻响。
很轻。
轻得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可她在外边讨生活这些年,太知道什么是猫,什么是人。
她垂下眼。
将最后一点酱汁淋上鱼卷。
热气袅袅腾起,遮住了眉眼。
过了许久。
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纸包同其他香辛佐料混在一起,并不起眼。
帮厨只知道这长案上的料粉调味均是她独家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