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丢脸,是没法解释。我娘信里写了。"
两人都沉默了。作坊那头段六指在磨铜镜,锉刀磨在铜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给这段沉默配了底乐。
怀瑾站起来,在作坊里走了两步。走到段六指旁边看了几眼磨镜,段六指没理他。他又走到知微身后的木匣子前面,三十七个铜活字整整齐齐排着。
"'明之心在人之微'。"他把这几个字认出来了。上次知微在裴家院子里排给他看过,在秋天的夕阳里,铜活字的光泽暖得像桂花糖的包装纸。现在在少府监作坊里,铜活字被火光映着,光泽比那天更硬。但不是冷,是实在。
"知微,你排了十四个字,加上明远的'明'字,排起来就是'明之心在人之微'。"
"对。"
"这句话是你说给你自己的,也是说给明远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也是说给你爹的。"
知微抬起头。
"你爹的'心',在'人之微',在他儿子每天弯腰锉铜活字的手上。"怀瑾转过身看着知微,"你回去跟他说,不用解释工匠和读书人有什么区别。也不用解释'谢家的子弟没有第三条路'那条路对不对。你就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爹,我现在做的活字,每一个字都会印在书上,书会被人读。读的人会记得书里的东西。但没人会记得印书的字是谁刻的。我刻的每一个字,都不署名。但每一个字都是谢知微刻的。谢家的脸面,不是在别人嘴里,是在我手上。'"
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段六指的磨镜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一整面铜镜都快磨完了。
"你什么时候,"
"不是我想的。"怀瑾打断他,"是你娘信里的。她说'你在少府监锉的每一个铜字,都在替你爹扛着压力'。我只是把你娘没说出口的下一句,替她说了。"
知微低下头,重新拿起锉刀。不是要继续干活,是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握住。锉刀的木头把手被他握了三个月,木纹表面已经磨出一层薄薄的光。
"后天,我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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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知微跟着怀瑾回了崇仁坊裴府。
怀瑾他娘看见知微就多摆了一副碗筷,"晚上有桂花酒酿,甜的。你去年冬天说好喝。"
"去年的桂花酒酿,您还记得。"
"你去年说好喝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直的。'好喝',说完这两个字没有下文但也没移开眼神,那种'好喝'我记得。"
知微在桌边坐下。怀珩从台阶上蹦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写字用的树枝,上面沾着泥。他在知微旁边坐下,把树枝往桌边一放:
"知微哥,我写会你的姓了。谢,左边'言'右边'射'。"
"你写的是'谢'还是'言射'。"
"就是一个字,不是两个字。左边瘦右边胖。"
知微拿起怀珩的树枝,在桌面上画了一下,"言"在左,"射"在右。合起来是"谢"。"射字右边的'寸',不是直的。有一点往上挑,像是人往后拉弓。你这样写,"他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下,"寸,挑。"
怀珩认真地跟着画了一笔,"挑得不好,挑了两次。"
"挑一次就行。多了就不是寸字了。"
怀珩被他娘叫去洗澡了,院子里只剩知微和怀瑾两个人。月亮升到了老槐树的一半高,碎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响。
"你娘刚才那句话,"怀瑾忽然说,"'你去年说好喝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直的。'她看人看得真准。"
"你娘一直这样。"知微说,"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
"那她感觉我呢?"
"她说你像你爹,话多,但每句都有用。你爹的话少,但每句都有分量。你合起来,就是'有话有分量'。"
怀瑾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我岂不是比他们都厉害?"
"厉害不厉害,要看你话里的分量能不能托住别人的重量。"知微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怀瑾,眼神很静,"你托得住。"
晚饭后怀瑾让知微在书房里,书房靠窗的地方摆了另一张矮桌。往窗外看,能看到院子里那棵开始掉叶子的老槐树。今晚月亮不大,但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知微坐在矮桌前,把谢家的信封放在手边,没打开,只是放在旁边。信不在手里,但它的重量压在矮桌上。
怀瑾从自己桌上拿了两颗糖过来,放在知微的矮桌角上。
"薄荷,不是甜的。但你上次说,"
"'不甜的好,不甜的能吃久一点'。"怀瑾替他说完了,然后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把另一颗往知微那边推了推。
知微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让他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松开。
"我回去之后,怎么说。"
"你刚才不是已经想好了,'我先试两年,不行再回来'。"
"这个我已经说过了。我爹当时没反对,但也没同意。他只是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这次回去,你爹如果要你给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我会说'两年是从现在开始算的,不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算的'。前三个月我在学,不算。"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嘴里的薄荷糖差点呛到喉咙。他咳了两声,然后笑了一声,"你这跟明远一样,明远说'不是甲等,但乙等也够用',都是自己给自己定规矩。"
"不是定规矩。"知微把糖从左边腮帮换到右边腮帮,"是把别人定在我身上的规矩,换一个说法。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说法是我的说法。"
怀瑾靠在椅背上,看着知微,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精准得让人接不住。不是不会接,是他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了最重要那一点上,踩得太准了,你没地方落脚。
"那我帮你理一下,后天回去,你爹可能会问的问题。"
"好。"
怀瑾摊开一张纸,拿起他那支笔尖开叉的旧笔。在纸上写了三个标题:
1. 为什么要做手艺,不做官不做田?
2. 两年后如果不成,回来怎么交代?
3. 家里怎么办,大伯怎么办,外人怎么看?
他把笔递给知微。知微接过来,在第一个问题下面写:
手艺是实的。一锉一痕。三年了,我只对手上的东西有把握。
在第二个问题下面写:
回来后会考明经科,甲字三号五年,经义底子在。不入仕也能经学助教。
在第三个问题下面,他停了。停了好几息,然后写:
外人不看谢知微,外人看谢家门。但门里的柱子不是我,是我爹和我大伯。门外的石头才是我。石头不显,但门要站在石头上。
怀瑾看着第三行字,嘴巴里的薄荷糖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来。
"你这第三行,比你以前写的任何东西都好。"
"因为以前,我没想过自己是石头。"
夜深了。知微把纸折好,和信封放在一起。怀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写东西写累了就会这样,笔还握在手里,头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知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轻轻把怀瑾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笔架上。又拿了一件外袍盖在怀瑾身上。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整张石桌。明天他要回谢家,回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跟父亲说"我不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三个问题,三个回答。怀瑾帮他理了思路,但话得他自己说。
知微把纸收进怀里。明天,他想,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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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知微就醒了。怀瑾还在桌上趴着,外袍滑到了地上。知微把外袍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他拿了自己的东西,那封家信、那张写了三个问题和回答的纸、还有怀瑾娘昨天塞给他的一包桂花糕。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怀瑾在晨光里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知微没叫醒他。他轻轻推开门,走进晨光里。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清晨的风里抖了抖,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拂掉。
长安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知微沿着裴府的廊下走,走到门口,跟守门的老仆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今天,他要回谢家。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晨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谢家的方向去。他没回头。晨光里不回头,影子就追不上来。长安的早市已经开始摆摊了,有人在远处喊"热饼,刚出炉的热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