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后院,而是正门。
众人闻声回眸,但见她浑身浴血,单手扛枪,枪头悬吊着两颗血淋淋的晃悠人头,宛如一对冰冷的秤砣。
晴女忍不住上前:“朝暮……”
黎朝暮没看她,手一扬,把眼珠子快掉出来的头首往前面一丢。
圆溜溜的脑袋互相牵绊,接连翻滚了好几圈,引得血块残落,碎肉垂衔,沙砾缠绵,最后,还是撞上旁边的石墩才勉强停下。
这两颗人头好似投入深湖的沉石,除了投掷时撞出一声闷响,不再有丝毫异动。
无人敢言。
离得近的凑过去看,才看清半边脸,就忍不住惊呼:“东……东、西两位殿主?!”
黎朝暮迎下所有人震愕不已的目光,神情淡然冷漠,仿佛这二人的生死褫夺与她毫无关系。
芃妤敏锐感知到,黎朝暮周身的气息变了。
如水,似雾。
叫人难以捕捉,琢磨不透。
芃妤站在人群后,踮起脚尖,透过缝隙去看。
黎明破晓,血阳初升,映在女子身后,却无法掩盖她的光芒。
黎朝暮挺直脊背,手负长枪,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污流动,却散发着说不完的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众人心里莫名燃起一股异样的、澎湃的、无法压抑的冲动。
去追随她吧。
她是朝阳,是晓光,是鬼域等待多年,拯救众生于水火的人。
晨风微扬,徐徐送往,她的声音乘借东风,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晰而坚定。
“旧王昏庸,当立新朝。吾不登殿,何人称王?”
-
黎浮生是被风撞窗棂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简陋的屋顶和陌生的环境,一时半会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在鬼域厮杀的那段日子,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黎浮生叹了口气,难得沉下心探了探这幅身体的灵台。
和她预料的差不多,碎得很彻底,不悉心调养个一年半载怕是恢复不来。
不过是从悬崖峭壁摔下去而已,一个破空界初阶修士怎么能把灵台摔毁了?
黎朝暮瘪了瘪嘴。
她在黎浮生这个年纪已经是叱诧风云的人物,哪还会为灵台受损这种事情发愁?
真要让她重回新手修炼期了。
黎浮生在烦闷中听见了一阵锅铲翻动的声音。
她扭头看向门外。
饭菜的香气透过缝隙,丝丝柔柔地飘进来,她的肚子适时发出抗议。
出息!一顿饭没吃都能饿成这样!
黎浮生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门,莫如讳正蹲在院子里炒菜。
听见门扉开合的声音,他立即扭过头,瞧见是黎浮生醒了,又赶忙站起身,凑近观察她:“姐姐可还感觉不适?”
他的脸凑得太近,鼻尖几乎要触及她的。
交融的呼吸掠夺了空气,入侵边界的不适逼迫黎浮生本能退避。
“你喂我吃了药?”
“是。”
“袖兜里的药已经用完了。”
“我……打开了姐姐的玲珑袋。”
黎浮生眉心一压:“你知道开启方式?”
莫如讳沉默了一瞬,声线更低:“我的玲珑袋也是这个手势。”
黎浮生:“……”
是了,她将所有玲珑袋的开启手势都设置成断章枪的样式,莫如讳捡用了她曾经丢弃的玲珑袋,自然是知晓的。
也怪她犯懒,同样的手势用了这么多年,从未换过。
黎浮生没有追问,莫如讳怕她生气,没话找话:“那是……断章枪?”
黎浮生:“嗯。”
莫如讳越发肯定了自己猜测——断章枪果真在他身上,只是……
“姐姐与我都以断章枪为钥,这枪……是姐姐的,还是我的?”
黎浮生倒是不打算隐瞒。
“你若是仔细看过枪柄,便能发现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她眉眼弯弯,粉唇一张一合:“赠,阿黎。”
赠,阿黎。
“是姐姐的……”莫如讳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我抢了姐姐的东西?”
黎浮生见他如此惊讶,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恶趣味。
她抬脚提步,步步靠近他,侵略又霸道地凝视他的眼睛,森然沉吟,好似恶魔低语。
“抢算什么?你可知你曾当众背叛我,重伤我,险些夺了我的命。”
莫如讳从未想过他会背叛姐姐,更没有想过他差点害了她的性命,现下一听,宛如晴天霹雳,劈得他一动不动。
“我?为何我……”
黎浮生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是憋不住,嗤笑出声。
果然,实话最适合逗傻子。
就是不知道莫如讳得知她死在祭台时,是什么表情?
不过想想也知道,他剑偏一寸,没能亲手杀了她,她却还是受尽刑罚,命丧黄泉。
歪打正着,估计笑得很得意吧。
笑她愚昧无知,笑她养虎为患,即便耗费三年,也看不透一人。
黎浮生的眼神渐渐深邃阴冷下来。
她还是要早些拿回断章枪,把人送回去。
之后,他的生与死,荣与辱,皆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