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尚未停歇,长安城的春闱榜文已高悬礼部朱墙。
朱红色的榜文在晨风中微微翕动,像一片刚被血水浸透又晾干的绢帛。榜前围观的举子们早已散去,只余几个老仆踮着脚尖替自家少爷抄录名次,笔尖蘸墨时手仍在发抖。谢潜立在礼部仪门内侧,隔着一道门槛望向那片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原身记忆中落榜考生撞柱的惨叫、贡院外烧毁的诗稿飘成灰蝶、还有那个被无常楼灭口的青州才子临死前紧攥的半页舞弊名籍。春闱放榜,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泣血。他垂下眼睫,指尖抚过袖中那卷盖着右肃台火漆印的结案呈报——账册推演、暗桩对勘、浮尸验痕,所有冰冷的逻辑最终不过是为了让今朝的榜文上少几滴冤魂的泪。
自驿馆登车南下不过旬日,临清闸的浮尸、铁锚帮的暗桩、无常楼七级火漆印的资金流向,皆在谢潜连夜拓印的《漕运账册与贡籍对勘录》中理清脉络。右肃台的刀锋未及出鞘,卷宗里的朱批墨线已先一步绞断了舞弊网的筋络。萧凛押着三名伪造履历的青州考生回京时,春闱三场大比正逢放榜之日。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阶被晨露浸得微滑。谢潜一身绯色礼部常服立于文官队列末席,袖中短刃已收,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盖着右肃台火漆印的结案呈报。他垂眸看着青砖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柄曾在诏狱烛火下映出冷芒的苗刀、那些隔墙监听时的步步紧逼、朝堂对质时几乎要落下的玄铁令,都随着春闱榜文的揭晓,悄然沉进了这满殿沉香与百官朝服的褶皱里。
“右肃台协理安保有功,拨乱反正,朕心甚慰。”御座上的声音透过重重宫帷落下,不疾不徐,“刘砚舟遇刺案、考生名籍篡改案,皆赖右肃天字一号萧凛持令彻查,三日破案,七日落网。着赏金百两,擢升副使衔。”
殿中响起恭贺的声浪。户部尚书赵崇渊在侧首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春闱舞弊线牵涉江南税赋折银,右肃台这一刀切得太利,险些削到户部的暗账。他正欲出列参言,萧凛已越众而出,玄色劲装未换朝服,只在外罩了一件石青补子袍,腰间玄铁令冷光内敛。
“陛下。”萧凛单膝跪地,脊背挺如刀锋,“此案能破,实赖礼部谢侍郎协理卷宗、对勘名籍。下官仅执刀捕人,破局之功,八分在谢潜的账册推演,两分在右肃台的步哨追踪。”
殿中骤然一静。
朝臣们交换着眼神。右肃台天字一号向来以冷硬著称,江湖案卷从不与文官共享功绩,此番竟将“协理”二字擢至“破局之功”,且当众点名礼部侍郎。谢潜立在队列中,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早知道原书里自己三月后斩于诏狱的结局已被改写,却未料到萧凛会以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将他从“嫌疑人”的身份彻底拔入“协理者”的名册。
这并非恩赐。是右肃台的规矩:活口比死证有用,能用的人便拴在身边磨刀。谢潜心下清明,面上却只垂首敛目:“臣不敢居功。卷宗对勘乃礼部本分,若非萧大人持令压阵、地字密探截获浮尸线索,账册再清也无从落地。”
“好一个无从落地。”御座上传来一声轻笑,“谢潜暂署右肃台行走实授,赐玄铁副牌一枚,随案协理。春闱舞弊案就此结案。”
金印落下,玉音宣罢。谢潜随着百官山呼万岁,起身时膝盖微麻。他接过掌事太监递来的薄赏册页——不过是一枚雕着衔尾蛇纹的铜牌、三十两银票与一匣江南新茶。朝堂上无人多看他一眼,户部依旧冷眼旁观,左肃台列阵静立如铁壁。谢潜将册页收入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牌边缘,忽然觉得这“薄赏”比原书里斩首诏书的朱砂印更重。
活命之人不求厚禄,只求名正言顺地留在棋盘上。他做到了。
退朝的钟鼓声自殿后荡开,百官依品阶鱼贯而出。谢潜行至丹墀石阶下时,脚步微顿。左侧文官队列最前,一道玄色蟒纹常服的身影独立于汉白玉栏旁。谢延之未戴朝冠,只以玉簪束发,左肃台座的威仪如出鞘古剑,敛而不露。他面上无波无澜,目光却越过层层朝臣,准确落在谢潜身上。
那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父亲在朝堂上正眼看这个“不成器”的三子。
谢潜整了整袖口,依礼上前半步:“父亲。”
谢延之未应声。他的视线从儿子沾着晨露的靴尖移至绯色官服下摆,又掠过那张苍白却不再躲闪的脸。左肃台掌刑狱、监察百官二十载,见过太多贪墨舞弊、结党营私的朝臣死在诏狱里;也见过谢霁掌惊堂木时手背的青筋,谢凌持卷宗查账时眼底的冷光。他原以为谢潜会烂在原身留下的鬼市银票与伪造名籍中,却未曾想,这具躯壳里的魂魄竟用一套他不认得的“对勘推演”之法,硬生生在无常楼的刀网里蹚出了一条生路。
“春闱案结。”谢延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右肃台协理行走的牌子,拿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