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白叶刚来到他们家的时候。
虞柏图的母亲多年来一直有资助贫困学生的习惯。她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冷冰冰不染世俗、看谁都跟像空气,但其实内心却很柔软感性的一个艺术家,和生性冷漠寡情的虞家人根本上有一点点的不同。
在那么多受资助的学生当中,他母亲最喜欢的就是白叶。
无论相貌气质还是人品心性,白叶似乎生来就该是和她一样的艺术家。
周老师把当年只有十二岁的白叶带回来,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株遗世独立的绝佳好苗子,打算收作弟子,亲自栽培引领他走上这条路,成为跟她一样的雕刻大师。
可惜白叶中看不中用,白瞎了一张艺术家的脸蛋。
他活像根木头对艺术一窍不通,雕刻天赋更是常常令周老师感到茫然无助,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愚钝到这种地步。
白叶明明就不喜欢雕刻,也根本不懂艺术,但因为是周老师的要求,所以他照单全收。
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小小一个孩子,不光要兼顾学习,还得挤出所有时间埋身在那空旷到自带回音的房间,拿着刻刀和凿子在坚硬的石头上一钝一钝的打磨,笨拙的努力。
手上的皮破了流血又长好,一天复一天,直到覆上厚厚的茧,他还是没能完成一个真正的作品。
努力是可贵的,但如果用错了方向,永远也开不出花。
最后周老师看不下去,终于按下白叶贴满创可贴的手,叹了口气:“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虞柏图当时年纪也不大,他只是单纯觉得白叶很有意思,跟着坐过来想听他的回答。
听到恩师的话,白叶紧张的脸都白了,他揉着眼睛强忍眼泪,惶恐的说:“我、我怕老师嫌弃我笨。”
周老师站得太高,所以不能共情他的恐惧与妥协。她对白叶的确有些失望,但这无关他笨拙还是聪明,更谈不上嫌弃。
艺术天赋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勉强委屈就可以的。
于是虞柏图从那时起就知道,白叶很好欺负。
只要给他一点点的温柔和不算慷慨的爱,他可以一遍又一遍的包庇容忍,哪怕明知自己根本做不到。
这是道德感过高,又很缺爱的人的通病。
而这又让虞柏图不合时宜的同时想起另一个人。
季梨就是白叶的对照组。
他配得感太高,饕餮一样无穷无尽的向周围人索取爱,自己却冷血的不肯付出一点,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必须容忍宽待他。
如果有人不肯给他,那么季梨总有千万种手段法子逼那些爱他的人低头。
有意思的是,作者在书中同时创造了两个完全对立的角色,并按照自己的想法从中做出了取舍。
心地善良却很好欺负的白叶获得了令他毕生都痛苦不安的爱情;
自私恶毒且目中无人的季梨最终失去所有,声名俱毁,众叛亲离。
很难说这个结局是不是真的大快人心,毕竟得到简深言这种在剧情主线里不是出轨就是在出轨路上、对待爱情过于轻浮随便的男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虞柏图端起杯子举到唇边轻啜,以此掩盖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也许作者并不知道,她苦心营造的两个对立的角色其实都没有真正的成功。
白叶是很好欺负,但他骨子里始终不会卸下的傲气使他不会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情倾尽所有。
季梨愚蠢自私,最后一无所有万人唾骂,依然有人心甘情愿为他牺牲付出——至今还在牢里的那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当然,这其中可能也包括虞柏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