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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上白玉京(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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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二进到里间才看见,他们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居然把程琼从那么严防死守的小巷子里带出来了。

张慈正在探他的脉,眉头锁成一团咸菜疙瘩,多看他一眼都要被他这神情绊一跟头。

“怎么样?”

张慈沉默着,摇头道:“我医术浅陋,你们还是另找人救吧吧,钱我不要了。”

话已经十分委婉了,说着就要走,楚怀宣把臂一伸,不轻不重地拦了他一下,自己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程琼的口鼻,“不是还有气吗?”

张慈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用汤药吊着的罢了。这副样子很难还能醒过来。就算能醒也是神志不清的痴哑人了,不如解脱了来得痛快。我说你们这群苍天老爷,行行好放过他吧,诸神斗法,遭殃的还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他这么说,几乎等于指桑骂槐了,楚怀宣也没有波澜,反而揽住他的肩,笑凑过去说“张先生,你现在说也晚了,搅和进来还想全身而退吗?不如好好跟着我,多攒点把柄,拿来做威胁,到时候我不想保也得保你呀。”

张先生也是头一回见这种嬉皮笑脸的流氓德行,难道命不由己了一辈子,到现在他想得过且过地等死都不行吗?想到这个顿时有些冷脸,“小民不过是江湖郎中,论医术哪里比得过太医院的众位大人,若再相逼,我也不是无路可走,大不了——”

“一死了之?”楚怀宣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给他,“若先生真是不惜己命的人,也大不会惜他人之命,可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分明看到的是医者仁心,若不然,你早便一死了之,何必到以毒抗病的地步?”

“命比泰山,想活有什么错。”楚怀宣搂了下他的肩,然后退开了一步,“我已经叫人把西边的厢房腾出来了,这几日烦劳先生,我代他们谢过。”

他很庄重地作了一揖,话里没有一点调皮笑脸的意思。任谁来看,这就是一个少年人对前辈的敬重。

甚至一时都让人忽略了,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后辈。

张慈活了四十六年,在这鱼龙混杂的京都摸爬滚打了半生,见过穷人见过富人,见过神仙见过魔鬼,唯独没见过楚怀宣这样的人。

……

罢了。

也不关他的事。

连自己都顾不了,还对人家的事操什么心。

张慈把笑容掩在衣领里,刚打算走,忽然听楚怀宣在身后,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万一,还有转机呢。”

“现在死,岂不是亏了?”

张慈走后,楚怀宣才对一旁的小十二说:“程琼一个朝中三品大员,尚且能被算计陷害成这样,何况是你这一介孩提呢。我并非防着谁,只是这世上之事,越是自诩周全越是容易出错,若是我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到出了问题,或是没能护住你,我该怎么对自己交代呢……”

他微微垂着眼睫,看起来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之情。仿佛一个平时总是大大咧咧、以一敌百的草莽英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卸掉了那层软硬不吃的金刚罩,露出了一瞬间真诚到有些脆弱的神色,说:我怕不能保护你啊。

小十二鲜少见到这人这副模样,那颗年轻的心脏顿时疯狂跳动,好像化作了千万颗一并跳动在那狭小的胸腔里,生生跳出了一股横冲直撞的心动来。

他像是被楚怀宣冲昏了头脑,常年在线的理智居然一时下岗了,攥紧了拳,想也没想就道:“我可以帮你的。我不是什么孩提,我也想——”

话说一半,他就看见楚怀宣笑着看他。这笑容像一盆温度刚好的水,不冷不热,可是刚好能把他的一腔心火浇灭,虽不是透心凉,但也算不上多舒服。

“我果然是捡到个宝贝啊,看来日后养老是不成问题了啊”楚怀宣感叹一句,话锋一转道:“我现在还真有一项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他指了指程琼,“照看他,有什么动静就过来告诉我。”

说着,楚怀宣探头,看见木桩似的钉在外堂已经等候多时的宋比郎,朝小十二压了一下手掌,止住了他刚开口想说的话,然后起身走出去了。

小十二这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完全被楚怀宣带着走,说了一句多么幼稚的话。

.

“五百万两白银?”

宋比郎略一点头,“嗯。”

“他们不会给的。当今整个朝堂就是个花架子,外面看着倒还光鲜,实则内里早被蛀虫啃烂了。别说五百万两,就是一百万,咱们那位皇帝也不见得舍得动他的私库,至于用国库的钱,更有的是人不干。”

“那不是我要关心的,拿不到钱,我就拿他的命。”宋比郎不为所动。这话她能说出来,也决计能做出来。

“其实倒还有一条生财之路,那就是征税。”楚怀宣道:“可是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底下的人日子都不好过,他先要亲自南巡,估摸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在咽气前给史官留点好印象。这么一看,倒不太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征税,岂不是本末倒置,没死也要被千万人的唾骂淹死。”

宋比郎眉心压下去,她虽然要钱,但是绝对不是想以这种方式逼皇帝掏钱,“若真像你说的,那帮人巧立名目去征税,我先杀了他,免得留一个祸害。”

“对喽,”楚怀宣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又扔了几块冰疙瘩进去,“你就这么吓他,把他们逼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

宋比郎莫名其妙,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好像她是来回话受令的。

“我还没有问你,他们说宛绾的孩子一直被扔在南宫,怎么会出现在你身边。还有,你和谁是一派的?狗皇帝,卫家爪牙,还是那帮饭桶文官?”

“前者说来话长。”他看起来也没有打算说的样子,“后者,谁都可以是,也谁都可以不是,并不重要。”

秋末初冬,一杯冰水下肚,他就是连轴转了三天也能顿时清醒,“该说说你了吧,宋姑娘。”

宋比郎早把外面伪装的衣衫脱下了,里面是一身劲装,束袖束腰。或许因为常年练武,她的肩背挺直开阔,举动间甚至可以看出窄袖勾勒出的肌肉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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