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亮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人类那脆弱的双眼自然承受无能，被迫陷入短暂的失明状态。

弗雷德里克抬起手，勉强让这强烈的晕眩感缓冲些许。

可这处走廊周围只有大空地，避得了灯光却避不开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自他细长的眼尾滑出，顺着精致的面庞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楚楚可怜的美人。

弗雷德里克眨眨眼，撇去眼底的水光。但在眼睑处，在白净的面孔上留下了尤为显眼的粉红。

按理来说，此刻他应该迅速找到一处藏身之所，至少先避开灯光照亮的范围。可他毫无动作，只是举着蜡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向枪声的来源。

在宵禁之前，走廊也有亮起过灯。但那光亮的颜色本该是昏暗、令人目眩神迷的黄——而不是这样扎眼刺目的白。

可是弗雷德里克记得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触摸到任何可以算“违规”的东西。规则从没说过玩家在夜间不能出门，侍者却又反复强调着所谓宵禁。那么他只要不被侍者发现，就不会陷入什么危机。

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副本规则，但却陷入了类似的危机？弗雷德里克沉思着。

除开副本的规则和那些NPC，那么只有一类人会对他的性命造成威胁——

玩家。

弗雷德里克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他那白皙的肤色与发色似乎与明亮的白光融为一体。

远远望去，似乎只有那漆黑的斗篷在走廊中无风自动，还有一双永远冷峻的、雾似的眼睛。

弗雷德里克神情不见变化，手里依旧举着他的那支蜡烛，看上去和之前的姿势一般无二。

等了或许快有三分钟？他在心里默数着。环境似乎不见变化，和弗雷德里克的姿势一样保持着原样。

弗雷德里克始终面无表情，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对方既然迟迟未见动手，也许是有事要谈，但又摸不清他的底细——敢在那些侍者反复提醒的前提还偷溜出房间，不是有能力就是傻子——于是选择先通过制造幻境之类的，来试探他的能力或态度。

……也有可能只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还没来得及处理他而已。

弗雷德里克当然更偏向前者，毕竟游戏还未开始，提前暴露自己的能力使玩家死亡百害无一利。

当然了，要是他没猜错的话。很快就会有人按耐不住找过来了。

果不其然，在他默数刚过300时，一道声音突兀地从背后传来：

“这位英俊的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此处？

“啊……您是与您的友人走散了吗？”

那人话中带笑，听上去犹如把玩到手的猎物，游刃有余。

对方的目光像是一条吐着毒信的蛇，贪婪地扫过他每一寸肌肤。弗雷德里克突然有点后悔没把那顶大礼帽给带出来。

他那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登时臭了几分，当然不止是因为那顶拿去盖噩梦的礼帽。

更是因为他实在、实在是不喜欢对方高高在上的态度——特别是在和他说话的时候。

弗雷德里克转过头，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端倪：“晚上好，先生。我想我的目的和您一样，只是为了度过漫漫长夜的消遣罢了。”

对方正站在他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他的头上戴着锈迹斑斑的骑士头盔，由于刺目的白光，他的面孔严严实实地隐匿在阴影之中，瞧不见一丝真实的面貌。

但那如毒蛇一般贪婪而露骨的目光却能穿透阴影，肆无忌惮地落在弗雷德里克极为精致的面庞上。

对方的身上照常穿着副本开始时分配的衣物，彰显他作为玩家的身份。

实在是个怪人。

面对对方毫不遮掩的贪婪，弗雷德里克只是双目微眯，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

“在好奇我头上的这个东西吗？”见弗雷德里克盯着自己，对方主动挑起了话题。

他轻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头盔，黑色的真皮手套在一片白昼中是那样显眼：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拯救您的‘骑士’便好了，亲爱的。

“今夜的月亮真是美丽，看来您一定也是来欣赏这不可多得的美景了，对吗？

“介意我暂时摈弃从属关系，成为与并肩您的同行者，与您共赏月色吗？我尊贵而……美丽的先生。

“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吧，先生。恕我才疏学浅，实在是找不到还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

他朝弗雷德里克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握住对方——他或许也不介意对这样一位美人进行高贵的吻手礼。不过弗雷德里克显然懒得理会他的意思，他只好遗憾地将手收回。

一时的退让不代表着退缩，优秀的猎人总是深谙此道。以退为进，时刻把控自己的节奏点。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自己与弗雷德里克之间的距离。

偌大的走廊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他们对视着，谁也没有真正退让。

“啊。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坦诚相见。”漫长的沉寂中，弗雷德里克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对方不为所动，他也不管。弗雷德里克挑挑下巴，朝对方背在身后的手示意道：“那把枪要藏多久？”

闻言，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他哂然一笑，随即猛地将那只一直背在身后，故作绅士风范的手抽出——那只手上赫然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枪！

凶狠的动作与他游刃有余的语气和姿态对比鲜明。动作间带起风，将枪口那股浓烈的枪油味与火药味挥洒出去。

很显然，这支枪不仅是真货，还刚开过火。

“您可真是……敏锐。但是有勇无谋。”枪口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指向了弗雷德里克的眉心，让人全然无法反应。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施力。

“砰——”

***

七分钟前，楼梯间。

爱丽丝一番话语再次让窄小的楼梯间陷入沉默。那支被她随意放在地上的蜡烛还有一个手指节大小，纵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它依旧尽职尽责地燃烧着自己。

四周昏暗依旧。

汤圆老师沉默半晌，开口时虽然语调不变，但能够听出几分无奈：

“我仍旧认为，此刻的我们并没有对立的理由——就算你的目标是我们，但此时希望救下无关人员的行为逻辑是一样的。”

“否则，”汤圆老师抬头，对上爱丽丝那双漂亮的金瞳，“你不会这么急于求成，在游戏还未开始的时候就冒头，打草惊蛇。”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猜疑，但汤圆老师知道，她会同意合作的。

……如果真如她所说，她是他的妹妹的话。

果然如汤圆老师所料，爱丽丝只是思考片刻后，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它的合作请求。

“暂时合作当然可以，但事成之后，我需要一点小小的报酬……放心，不是会让汤圆为难的东西。”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成交。”汤圆老师当没看见，果断地答道。

与汤圆的“友善”外交算是圆满落幕。

爱丽丝不得不承认，虽然她四个月以来打交道的副本生物多得数不胜数，汤圆老师算是其中最好交涉、最清新脱俗的。

当然重点是它挺可爱的，和那些妖魔鬼怪对比鲜明。

将汤圆老师放置在自己的帽檐上。爱丽丝蹲下身，试着去叫醒那个睡在地上、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的青年。

她可不打算把这人架着就走——当然，要是换了副皮囊，她或许会考虑考虑。

“喂，”她拍了拍他的脸，“还活着吗？”

对方没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倒像是真的驾鹤西去了。

面对此情此景，爱丽丝思索片刻，想起什么。

只见爱丽丝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着几乎趴在青年身上的姿势，另一只手在青年卫衣袋里一顿翻找。

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动过后，她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