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四皇子府中灯火还未歇。
府门两侧的铜缸里满是灯油,火光映着门上那块金匾金晃晃的,石狮子蹲在门槛两侧,眼珠用墨玉铸成,夜晚泛着幽幽的绿光。
府门内又是另一片天地。碧白色的玉阶上,五步一个金玉琉璃灯,十步一个青铜鹤,月光照在玉阶上,好似碎了一地的月华。
正厅里灯火辉煌,两排铜烛台上插满了红烛,烛泪滴下来,把底下的鎏金托子衬得发亮。四皇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夜光杯,舞姬们翩翩起舞,管弦丝乐之音,晃着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
左右站着两个舞姬,一个抱着琵琶,一个鼓着瑟,皆低眉顺眼,大气都不肯出。台下宾客,个个衣着华袍,腰佩玉带,谈笑说话间皆笑盈盈的,声音却压的很低。
后院更安静一些。
身着一袭夜行衣的净栗依照脑海中的地图入了后院,先绕开柴房,又避开长廊,小心翼翼地走着,一番东弯西绕后最终走到了竹苑。
竹苑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照在墙角的芭蕉叶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翻一本翻不完的书。墙根下有一丛半枯的蔷薇,花已经谢了,只余几根带刺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败了。
净栗心下闪过一丝疑惑,正打算推门而入。她的余光却瞥见了门缝里有几根隐匿的红绳,红绳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银铃铛。只要一动红绳,铃铛就会响起。
净栗侧身而入,小心翼翼地跨过低处的红绳,随即转身,向后微倾躲过高处的红绳,发丝轻轻拂过红绳,所幸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竹苑旁长着青翠欲滴的竹子,而竹苑内却是一片萧条的景象。
风过竹林,发出苍凉的声音。断了绳索的秋千,枯死的陈年古井,还有从内院传来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再往里走,是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户都用厚纸糊着,透不出光。门上加着铁锁。廊下无人看守,但阴影里藏着暗卫,呼吸极浅,像暗处的蛇。
竹苑里有两层守卫,外层两个,一刻钟一换,走固定路线,里层四个,都是影卫,隐在廊下和草丛后面,不换班,只换位置。
净栗的手心微微沁出汗,她等了两刻钟,才大致摸清守卫们的换班间隙和巡逻路线,这才贴着墙根闪进厢房。
净栗侧身进去,月光从门缝内透了进来,照在了里面的干草堆上。
一个年长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瘦的像一把枯柴,头戴一条洗的发黄的方巾,腿下还落了残疾。而阿鸢却不知所踪。净栗蹲下来,把外衫脱下,盖在她的肩上。
“你是何人?”一个声音从净栗后面响起。
净栗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的女子,应是阿鸢,她的面容憔悴,嘴唇发白,显然已染病,衣着破旧,手里端着碗从后厨熬着的汤药。
“我是来救你们走的。”净栗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阿情被推进暗牢的时候,后背撞上湿冷的石墙,镣铐已经解了,她揉了揉手腕,手腕上留下了两道青紫色的勒痕。
她站稳,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到五步宽的暗牢,有一张锯了腿的桌子,暗牢的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墙角里还有老鼠在窸窸窣窣的蹿着。
脚步声从走廊走过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铁栏外,他戴着半张面具,此人正是翎主,鸮。
“你主动来,不像是要逃跑。”鸮道。
阿情靠着脱皮的石墙,一动也不动,反问道:“我也没做错事,我跑什么?”
鸮微微侧头,轻笑了一声,道:“朱鹮,你倒戈墨砚之,还与南越亡国公主为伍,你这叫没做错事?”
“我做错什么了?二皇子叫我偷账薄,我偷了。翎主让我杀人,我也杀了。我哪一件事情没做完?”阿情顿了顿,声音冷冷道:“我换个人卖命,有什么问题?”
鸮沉默了一息,良久开口道:“你嘴硬,我欣赏。但你的嘴硬撑不了多久。”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卷纸,道:“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应该清楚。背叛组织,按照楼规,应废去武功,拔掉舌头,丢入极寒之地,终生不得回来。”
阿情的喉咙动了一下,但丝毫没有恐惧,道:“那你还等什么?”
鸮看了她一眼,挥手示意,两个黑衣人上前,把阿情从暗牢里拖出来,按在木桩上,皮鞭扬起,落在她的后背上。
抽出的第一鞭,当鞭子碰到她的后背时,她抖了一下。接着,几鞭后,阿情的身体猛地弓起。又一鞭,她的后背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阿情咬着牙,心里默数着鞭子的数量,不知道要挨多少鞭,但是她每挨一鞭,净栗就多一点时间。
四皇子府后街的醉仙居二楼,临街的雅间灯火通明,一身西域商人打扮的墨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四皇子府的管家方忠。
此人长的肥头大耳,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西域宝石的成色如何辨别。墨砚之手中的凉酒已经续了三次,却一口酒没喝。
墨砚之面上含笑,不时点头,手却在袖中盘着两颗圆润通透的宝珠。他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缝隙,望了一眼窗外的护城河,灯火依旧,并无异常。
他放下茶盏,继续听方忠讲话,方忠正在讲他上个月去西域商人那里低价收了一批稀世玛瑙,转手卖给二皇子府,赚了三倍的差价。讲的尽兴时,方忠的脸上堆满了笑起来的褶子。
墨砚之见他笑着,也附和几句,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他算算时间,净栗应是已经找到陆平川妻女二人关押的竹苑了,而阿情应还在后墙外面守着,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只要方忠在此处再坐一个时辰,四皇子府里就会少一个管事的去查看后墙的动静,他给方忠斟了一杯酒,方忠一饮而尽,又滔滔不绝起来。
就是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短笛声,似夜莺的叫声。
他的手指猛然停住了,呼吸顿了一拍,此时方忠说的话都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情出事了,净栗还在四皇子府。
他坐在那里,握着杯盏,听着方忠絮絮叨叨,眼睛却盯着窗外。护城河方向依旧平静,无事发生。但他知道,风平浪静下是深藏的危机。
“老板,”方忠终于发现他走神,问道:“你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是不是喝多了?”
墨砚之回过神,笑了一下,道:“并没有,我只是想起上次你提过的那批南洋香料,我后来差人问了问,价格确实不错。改日我让伙计给你一箱,送到你府上。你先过目,要是合心意,我们再谈更大批量的货。”
方忠的眼睛顿时亮了,立即将墨砚之的走神抛之脑后,笑道:“好说好说,一切好说。老板做事一向稳妥。”
夜幕降临,净栗背着孟觉隐,隐秘地出了竹苑,走向了那条清水渠。清冷的月光照在渠水上,衬得水面波光粼粼。
水很冷,冷的刺骨,孟觉隐趴在她的背上,冻得浑身发抖,身子也越来越沉。
阿鸢跟在净栗后面,满头大汗。她的手紧紧攥着净栗的衣角,脚下踩着湿滑的石头,差一点摔倒。净栗伸手拉住她,三个人一寸一寸往后墙挪。
净栗听到竹苑方向有一声急促的叫喊声,四皇子府的人已经发现孟觉隐和阿鸢逃跑了,正召集府上的家丁和影卫进行搜查。火把的光在墙上晃动,追兵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净栗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她感觉到孟觉隐的呼吸越来越虚弱,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就像一块冻住的大冰碴子。
“我们就快到了。”净栗低声道:“再坚持一下。”
孟觉隐睁开了双眼,轻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头上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