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体育祭,与其说是“体育”,不如说“祭”的色彩更强。
祭,是为了让人们热闹起来而存在的。比起体育本身,其前后的准备、应援,以及这些“热闹”的总体才是重点,体育不过是为此服务的媒介罢了。
校园里,红白幕布张挂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学生们亲手制作的、气势异常高涨的横幅,挂满了教学楼所有的窗户。
各项比赛已经在操场上展开了。欢呼声、怒吼声,还有“那个不对吧!”之类的悲鸣声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广播部的女生则用异常亢奋的声音源源不断地播报着实况。不经意间路过播音器时,那声音震得我耳朵都在痛。
为了耳膜着想,我特意避开了一切靠近广播的地方,沿着事先分配给我的路线,以风纪委员的身份,慢悠悠地执行着名为“巡查”的任务。
体育祭中风纪委员的工作,主要有三项。
其一,检查危险行为和危险物品。无论校庭内外,查看学生是否有濒临受伤的行为、危险的道具是否被放置。
其二,为迷路者指路。体育祭期间的场地规划与平时不同,因此会有学生搞不清哪里有什么,需要给他们细致地指明地点。
其三,其他杂务。根据本部指示行动,或者辅助老师们。说明白点,就是“谁都不愿做的麻烦事的推诿甩锅的接盘侠”。
话虽如此,我个人最近是欢迎这个立场的。因为只要处在这个立场上,不论是体育还是祭,我都不必参加。
说到底,危险什么的,在这所和平的学校里几乎不可能发生。顶多就是跑得太猛摔倒了,或者低血糖晕倒了,就这种程度。
和我一起巡查的二年级前辈,明显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
“深町,好闲啊。”前辈嘟囔道。
“是呢。”
我表示同意,前辈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就不能发生点什么戏剧性的事件吗。比如学生打架了,或者用具被偷了之类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
“那倒是。但总比无聊好吧?”
对于前辈的话,我回以敷衍的笑容。
无聊这种感情,和疼痛很像。最初只是“啊,好闲”这种程度的轻微违和感,可长时间持续之后,就会逐渐侵蚀精神。
时间的流动变得异常缓慢,一秒像一分钟,一分钟像一小时。人类的大脑,会将无聊这种状态认知为“危险”,并发出催促逃避的信号。
所以当人感到无聊时,会无意识地寻找什么。摸手机、咬指甲、跟旁边的人搭话。
可惜我处于哪个都做不了的状态。风纪委员必须是模范的,必须模范地忍受无聊。还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情吗?
无聊到突破临界点的前辈决定偷偷罢工——“受不了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她这么说着,潇洒地挥手跑开。
至于对讲机,也被她放在我这里。
突发事故怎么办呢?我不想承担两个人的责任。好在前辈还算明事理,让我遇见问题不必包庇她,直说即可。
尽管我本来也没打算独自忍声吞气,但有了许可,总比一声不吭地出卖她要好。
至于我为什么仍在老老实实地巡查——首先,我没有即便要扔下工作,也非做不可的事;其次,万一被发现,再为此事把我从委员会开除了怎么办?
万一、万一。我真是被这个词困住了。一边感叹着,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数,记录着自己已经走了多少步。
第七次路过班级,也是第三次独自路过班级,我正迈出第九千三百六十八步时,计数被突然叫住我的班长打断了。
“深町同学!”背后有人叫我的姓氏。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我们班的班长,藤田同学。一头短发和锐利的眉毛,看似强硬的风格,意外的是个温和派。
“那个,孤爪同学比赛时摔倒了,他自己说没什么问题,但擦伤出了不少血,看着还挺吓人的……”
藤田同学用手指给我看:“他坐在那里——我想着风纪委员不是正好要巡查吗,可以麻烦你顺路带他去医务室吗?我这边接下来有项目要集合。”
我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班级帐篷后方的椅子上,周围围着几个同学。
“我知道了。带他去医务室就行了吧?”
“嗯,拜托了!我还要去处理一下检录的事……”
“好的。”
班长匆匆忙忙地跑开了。我则改变方向,朝孤爪走去。
靠近了看,我发现他的手肘和膝盖处有明显擦伤,红色的血迹混着泥土,看上去是有些吓人。向来整齐的头发也有几根凌乱翘起。
但他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只是低着头,周围的同学也因为这沉默的态度,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孤爪同学。”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湿润一些,是因为疼痛吗?
“深町同学。”
“走吧,我带你去医务室。”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我伸出手。
孤爪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将手搭了上来。即便刚运动过,他的皮肤温度也不高,手指很细,没有任何多余的肉,骨头的形状透过皮肤清晰可感。
我避开他手掌心的伤口,将他拉起来:“能走吗?”
“嗯……大概。”
“那就走吧。”
我调整姿势,让孤爪的左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他控制着自己的重心,尽量不把重量压过来。
“不用客气,靠过来也没关系。”
“……嗯。”
他嘴上应答着,可我感受到的重量依然很轻。虽说这份轻盈和他的外形相匹配,但与他排球部成员的身份有些出入。还是说,排球部其实是个非常温和的社团?
从操场到医务室,需要经过教学楼的一楼走廊,我配合孤爪的速度放慢了脚步。
他时常猫着背,我目测他和我差不多高,今天这难得贴近的距离证实了猜想。再加之他长着猫眼和尖下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点,我不由得多生出几分耐心。
十多分钟才走完了平常五分钟的路。
来到医务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味道。
“打扰了。”我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医务室里还有其他人。床上坐着一个女生,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看向这里。
“啊……深町同学。”
“铃木同学。”
是我的邻座,铃木。她仍是平常的柔顺表情,只是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
“你怎么在这里?”
“比赛的时候……拉伤了腿。老师让我先在这休息一下。”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体育祭真危险。
我将孤爪扶到另一张床边坐下:“医务室的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