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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实验日志-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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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9:13 16/09/2023{06%e28πMIRROR}

维斯康蒂的效率高得非人。不过数日,所有必要的法律文书、保密协议终止附录、以及奥利弗转入塞拉斯·沃克博士主持的“北大西洋寒潮生物实验室”的雇佣合同,都已处理妥当,流程完美,无懈可击。仿佛他早已为这一天准备了无数个预案。

离开的日子定在了一周后。塞拉斯雷厉风行地打包了他的核心研究数据和设备,至于奥利弗的个人物品,简单得令人心酸——几箱书,一些衣物,以及他那台存满了未完成小说和零散灵感的旧笔记本电脑。

Puppy的问题现实而残酷。研究所的准入规定明确,实验室环境不能饲养宠物,尤其是大型犬。奥利弗试图争取,但塞拉斯只是用那份不容置疑的医学报告和研究所规章堵回了所有可能。

“Puppy留在这里会更舒适,”塞拉斯陈述事实,语气平稳,“维斯康蒂的宅邸有足够的空间,机器人管家能提供完善的照顾。你可以随时通过监控查看它的情况。而且实验室不能养这种动物你也是知道的,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最合理。奥利弗蹲下身,紧紧抱住Puppy毛茸茸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厚实的皮毛里,嗅着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草地气息的味道。Puppy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再活泼地摇尾巴,只是伸出舌头,一遍遍舔着奥利弗的耳朵和侧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呜咽。

“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定。”奥利弗的声音闷在毛发里,不知是说给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收拾衣物时,他打开了那个很少使用的衣柜。里面挂着不少衣服,有些标签甚至还没剪——大多是维斯康蒂在他入住后,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为他添置的。面料考究,剪裁合身,风格从舒适的休闲款到一些略带设计感的正装都有,颜色也多是他偏好的海洋系或大地色。他从未特意去穿,此刻却一件件拿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这些衣物,像那个梦里的珍珠色触手一样,是一种沉默存在的证明,证明他曾被细致地、以某种方式“容纳”过。如今,证明还在,容纳的关系却被单方面宣告结束。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它们,最终只是胡乱叠起,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记忆也一并封存。

离开的那天,天气晴朗得近乎刻薄。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阳光刺眼。直升机桨叶搅动的气流掀起巨大的噪音,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塞拉斯率先登机,将随身的小型设备箱放好,便姿态利落地坐进靠里的位置,架起二郎腿,打开了随身的平板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甚至有种任务阶段性完成的松弛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外勤。

奥利弗则显得迟钝许多。他在舱门前停顿了片刻,回头望去。海岛别墅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白色,像一枚被遗忘在蔚蓝丝绒上的贝壳。露台上似乎空无一人,Puppy也没有跑出来。一切都静默着,向他呈现一种彻底的、告别式的姿态。

引导员礼貌地催促了一声。

奥利弗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机舱。舱门关闭,引擎轰鸣加剧,失重感传来。他紧紧盯着悬窗。

海岛的形状在视野中迅速缩小,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海面上一个模糊的绿点,最终被无尽的蔚蓝吞没,可以看到,明显的青绿色的海水形成了一个巨形圈,总觉得有一丝让人怪异。

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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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的研究所位于冰岛的悬崖基地内,这里是大地寒冰和火山交接的神奇地带,有很多极端微生物的学者。建筑主体深入山岩,风格是极致的现代主义与功能性结合。通体以白色、浅灰、以及各种层次的蓝色与青色为主调,灯光是均匀的冷白色,一切都干净、有序、高效,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臭氧以及精密仪器特有的金属与化学试剂混合的气息。

塞拉斯回到这里,如同鱼归大海。他几乎没怎么和沿途偶遇的同事寒暄,只是略微点头,便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核心区域、拥有最高安全权限的主实验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奥利弗留在了“外面”。

一位名叫伯芙的年轻研究助理被指派来引导奥利弗。她穿着合身的白色实验室外套,笑容专业而略带拘谨,向奥利弗敬了一个利落的礼(这里似乎保留了些许军事化管理遗风)。

“埃尔伍德博士,欢迎来到研究站。沃克博士吩咐我带您熟悉环境,并协助您安顿。请随我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奥利弗如同梦游般跟着伯芙,穿梭在一条条光线均匀的走廊里,参观着一个个功能各异的实验室:充满低沉嗡鸣声的深海高压模拟舱、排列着无数显示屏和水听器阵列的声学分析中心、存放着从各处海沟采集的沉积物与生物样本的低温档案库、还有忙碌着进行基因测序或元素分析的生化实验室……

路途中伯芙甚至有些好奇的像奥利弗调侃“所以我应该称呼你学弟吗?很难想象,沃克教授居然会带人来?”伯芙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着,对他充满好奇,甚至有些忽视他的局促“你听说了吗?关于维斯康蒂。”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奥利弗就愣愣的抬起头看着他。伯芙还以为眼前这个研究员似乎对自己的话题有些感兴趣,于是便开始滔滔不绝“你也喜欢他吗?这个大明星不知道最近又在做什么行为艺术了,关于他不是人的阴谋论,最近非得到处都是,但是偏偏他的公关又没有什么反应……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伯芙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难看的脸色……

居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甚至在这会儿切割……到底算什么

但自己前方的人依然滔滔不绝,每一个词都让奥利弗更加无措“听说他最近又和一个不知名的科学家混在一起了,大明星的世界果然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吗?你说他难道真的不是人类吗?不然为什么不做回应?”

奥利弗心头一惊站在原地,总感觉喉口发紧;伯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转头嘿嘿,我惑的看着奥利弗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伯芙笑了笑说“没关系的,这里的大家只是看起来很严肃,等熟了,他们甚至会和你讲冷笑话,放松一点,博士。感觉如何呢?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课题?”眼前的少女笑容明媚,奥利弗也应付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尽管他自己可以知道此刻的脸色应该有多难看。

一切都代表着人类海洋科学前沿的、令人敬畏的硬件与知识积累。奥利弗看到了他曾在论文中读过的仪器型号,听到了伯芙流畅地介绍着正在进行的、关于热液喷口微生物群落能量代谢的前沿课题。这些本应让他热血沸腾,让他找到归属感。

但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太亮了,太干净了,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规划、被吸收、被控制,缺乏那种……属于海洋的、混沌的、充满意外生命力的背景噪音。空气里的化学试剂味道,本该是让他安心的“实验室气味”,此刻却让他鼻腔发干,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的工位被安排在一个开放式办公区,靠近塞拉斯实验室的外围。桌椅是符合人体工学的标准配置,电脑是最新型号,视野很好,能看到窗外远处灰蓝色的冰冷海面。伯芙告诉他,他可以查阅内部数据库,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加入,或者提出新的小型独立研究计划,资源申请渠道畅通。

“沃克博士说,您可以先适应环境,不急于投入项目。”伯芙补充道,语气恭敬又亲切。

奥利弗点了点头,低声道谢。

伯芙离开后,他在那把崭新的办公椅上坐下,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一切都很完美,无可挑剔。是他曾经幻想过的、顶级研究机构的工作条件。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默认背景是一片抽象化的深海波纹图案,蓝得深邃而虚假。

他应该感到兴奋,或者至少是释然。他安全了,自由了,回到了“正轨”。

可是为什么,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却像是被遗弃在了那片温暖而死寂的墨黑之海上,随着那艘红色的小船,在空无一物的粘稠海水里,无望地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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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研究所遵循严格的光照周期模拟,没有真正的日出日落。奥利弗的作息逐渐被同化:在固定的时间前往食堂,在固定的时间回到宿舍,大部分时间坐在工位前,面对屏幕,但总又忍不住的回想起那间实验室里墨绿的沙发,书架上的标本以及那两盆小小的卷柏。

他试图工作。调出北大西洋的鲸歌数据,那些复杂的声纹图谱曾让他着迷。可如今,当他戴上降噪耳机,聆听那些悠长、空灵、充满情感的频率时,他听到的却不是鲸鱼,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更缓慢、更……庞杂的“声音”。那不是耳朵捕捉的声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神经末梢的、对压力、温度、盐度以及某种浩瀚生命场若有若无的共鸣感。这感觉让他头晕目眩,无法集中精神。

他转而打开自己的小说文档。那个关于“智慧之海”和“珍珠色血液”的故事。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无法敲下一个字。任何关于深海的想象,都立刻被真实体验过的、维斯康蒂带来的那些感知碎片所覆盖、所扭曲。他写不出浪漫的幻想,只能写出冰冷的、带着铁腥味和绝对寂静的“真实”,而那真实,不属于人类的故事。似乎就像来到另外一个时代,各种各样关于外界的阴谋论,关于维斯康蒂身边那个科学家的身份猜测,甚至在赌那个神秘博士能不能拿诺奖。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对着屏幕发呆,或者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重复的、纠缠的曲线,像触手,又像海流。

塞拉斯偶尔会出现,给他带来一些筛选过的、被认为“安全”且“有益”的文献,或者询问他的适应情况。奥利弗总是回答“还好”、“在熟悉”、“谢谢”。他的眼神很少与塞拉斯对接,总像是看着对方身后某个虚空点。

塞拉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奥利弗的生命体征数据通过研究所的健康监测系统平稳地传回他的私人终端,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在海岛时更“稳定”。没有异常梦境报告,没有生理上的突发变异。

在塞拉斯的医学图谱上,这代表着“戒断反应”正在平稳度过,患者虽然情绪低迷、动力不足,但生物基础稳固,正在逐步重新锚定现实。

“给他时间。”塞拉斯对自己说,目光扫过奥利弗工位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冷掉的咖啡。他考虑过建议奥利弗去使用研究所的心理咨询服务,但最终还是决定再观察一阵。过多的干预可能适得其反,毕竟他还有别的事要办,比如回答那些老头,他的菌群是从哪里来的问题。

一两周的时间,在高效运转的研究所里,不过是几次组会、几轮数据采集的周期。对奥利弗而言,却像一段被拉长、又被压缩的模糊胶片。他恍惚地出席必要的会议,沉默地完成被指派的一些基础数据分析工作,按时吃饭睡觉。

他看起来,正缓慢地、被动地,嵌入这条名为“正轨”的精密传送带。

研究所纯净的白色墙壁,在他看来,有时会幻化成无边无际的冰层;通风系统低沉的背景音,会扭曲成深海水压的耳鸣;甚至当他在深夜独自面对窗外黑暗的大海时,会产生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走进那片冰冷的海水,一直下沉,仿佛那样就能找回某种丢失的……连接。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

然后,在来到研究所的第十七天下午,奥利弗在例行查阅一份由合作机构共享来的、关于全球海洋环境异常波动的加密简报时(他的新权限允许他接触此类信息),目光无意中扫过附件里的一小段摘要。

那是南极洲雪羚基地考察站提交的、未被正式确认的观测备注,夹杂在一堆冰盖融速数据和气象异常记录之中。措辞谨慎,几乎像是一个笔误或幻觉描述:

【位置】:南纬77°43',东经162°16'附近,冰架边缘水下监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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