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4:24 08/10/2023{06%e28πMIRROR}
又是那个梦,它回来了。
无边无际的、漆黑粘稠的海水,像融化的夜色,包裹着那艘熟悉的红色小船。空气是温热的、窒闷的,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与压力。珍珠白色的触手从船舷外悄然探出,光滑、冰凉、充满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这一次,它们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迫。
一条触手迅速而灵巧地缠上他的小腿,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向上攀爬,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唤醒的紧张感,混合着隐秘的期待,从脊椎底部窜起。
另一条更粗壮些的触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腰侧,沿着脊椎的曲线缓缓上移,最终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颈。那触感坚实而柔韧,带着非人的力度和奇异的温柔,将他以一种半悬空的姿态承托住,既像束缚,又像支撑。
梦境中的“互动”随之展开。珍珠色的腕足缠绕、收紧、抚摸,动作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清晰、更激烈。冰凉的滑腻感与肌肤摩擦生出的灼热交织在一起,某种源自深海本能的、原始的韵律通过触手的脉动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共振。奥利弗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面红耳赤,呼吸紊乱,既想挣脱这过于汹涌的感官洪流,又沉溺于其中那份全然被接纳、甚至被渴望的眩晕感。
这对他而言,有些……无福消受。
“嗯……!” 一声压抑的呜咽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静谧。晨光透过纱帘,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耳边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还有……某个毛茸茸生物满足的小呼噜。
是梦。
奥利弗躺在原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缓缓侧过头。
维斯康蒂安静地睡在旁边,粉金色的长发在枕畔散开,几缕发丝拂过他自己的手臂。他侧卧着,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沉睡者的柔软。而那只名叫Puppy的伯恩山犬,正心安理得地横亘在两人中间,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维斯康蒂的手臂上,胖乎乎的身体则紧贴着奥利弗的腰侧,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床铺相当可观的一部分面积。
这幅“一家三口”般安宁的睡姿,与他梦中那激烈诡谲的景象形成了荒诞又温馨的对比。
奥利弗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纯粹是因为羞窘。他有些不确定地、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一角,低头瞥了一眼。
裤子还在。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湿黏的不适感从某处传来,以及睡衣布料被汗水浸透后贴在皮肤上的冰凉。
恐怕……需要洗个澡。顺便,必须换一身衣服。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扰旁边两位“室友”的情况下溜下床。Puppy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睡衣下摆。维斯康蒂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奥利弗动作僵硬地成功脱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闪进相连的浴室。门轻轻关上,落了锁。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汗水和梦境残留的粘腻感。奥利弗站在水幕下,闭着眼,任由热水舒缓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梦中的片段——那些珍珠色的缠绕,冰凉的触感,激烈的脉动……以及最后时刻,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混合着羞耻与欢愉的浪潮。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驱散,却感到脸颊在水汽中持续升温。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梦境的回归,而且是以这种……变本加厉的方式。
当他擦着头发,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居家服走出浴室时,卧室里已经空了。Puppy不知去向,维斯康蒂也起来了。
走进餐厅,机器人管家已经摆好了早餐。简单的煎蛋、烤吐司、新鲜水果,还有冒着热气的咖啡。维斯康蒂已经坐在那里,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灰色针织衫,粉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正在浏览面前悬浮的光屏,上面似乎是某种复杂的水流动态模拟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望过来,清澈平和,仿佛昨夜雨中的重逢和那个隐秘的拥抱从未发生过,也丝毫未察觉到某人清晨的狼狈。
“早,奥利弗。”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共进早餐的寻常日子。
“……早。”奥利弗有些局促地坐下,拿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喉而下,稍稍平复了内心的涟漪。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气氛中进行。维斯康蒂偶尔会就屏幕上的数据问一两个问题,关于学术和有可能性的奇妙发明,奥利弗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和学术讨论上,暂时将那个过于生动的梦抛诸脑后。
饭后,奥利弗宣布他要去实验室。
“塞拉斯带走了一部分他个人的核心设备,”维斯康蒂说道,语气平常,“但绝大部分基础和研究级的仪器都还在原位,权限也依然对你开放。你可以继续任何你感兴趣的海洋相关研究。”
这消息让奥利弗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向那间熟悉的、曾承载了他无数好奇与困惑的实验室,顺便也可以继续关于海水的气泡效应的研究。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与他离开前相差不大。各种精密的分析仪、培养舱、显微镜、采样设备……依然安静地陈列着,闪烁着待机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清洁剂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气息。
塞拉斯确实搬走了一些他专用的、可能是与奥利弗异常监测直接相关的设备。操作台的一角空了出来,原本堆满特殊试剂的冷藏柜也空了几个格子,墙壁上少了几块实时显示奥利弗生理数据的屏幕。这些空缺像一些显眼的补丁,提醒着那段作为“项目对象”的时光已然过去。
但更多的空间,是被腾出来的,属于塞拉斯个人研究物品和档案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光洁的台面和空荡荡的架子。
奥利弗站在实验室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熟悉与新鲜的感触涌上心头。这里不再是一个被严密监控的“观察室”,也不再是塞拉斯主导的“治疗站”。
它现在,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实验室了。一个他可以自由规划、随心探索的地方。
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台面和架子,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是不是可以再添置一些标本架?用来陈列可能从附近海域采集到的特殊生物样本,或者存放一些稀有深海沉积物的切片。或者,那个靠窗的角落,光线很好,也许可以放一张更大的绘图桌,方便他绘制实验草图或小说里的设定图?
他甚至开始盘算,哪些现有仪器可能需要升级,哪些耗材需要补充订购。塞拉斯带走的更多是“监视”和“医疗”相关部分,而基础的海洋生物、海水化学、甚至声学分析设备都相当完备。
他感到一股久违的、近乎雀跃的“干劲”在胸中升腾。不是被迫的研究,不是对异常自身的恐慌探索,而是纯粹的、基于兴趣和好奇心的驱动。他可以继续钻研之前搁置的、关于“智慧之海”项目中某些特殊生物发光机制的猜想;可以系统地分析别墅周边海域的微生物群落季节变化;甚至可以尝试将某些深海生物的适应机制,作为他科幻小说的新灵感……
他需要一份计划。一份详实的、关于这个实验室和他自己研究方向的计划。
“也许……”奥利弗摸着下巴,对着空置的墙面喃喃自语,“得好好规划一下这里该放什么了。或者……再让维斯康蒂帮忙订几个新的储物柜?”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不是索取,而是一种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共同经营般的熟稔。
窗外,海鸟掠过晴空,叫声清脆。实验室里,仪器低鸣,等待被再次启动。
奥利弗·埃尔伍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实验室气息”此刻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噩梦带来的慌乱渐渐平息,被一种更为坚实、更为主动的期待所取代。
他走到主控台前,熟练地启动了系统。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重新焕发神采的浅棕色眼睛。
新的一天,在新的(也是旧的)实验室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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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康蒂的效率一如既往。根据奥利弗初步规划的草图,几个设计简约、承重优良的金属与复合材质置物架很快被机器人管家运送到实验室。它们被有条不紊地放置在预留的空位上,机械臂精准地进行着组装和固定,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咔嗒声。
奥利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调整后的图纸,看着空旷的区域逐渐被填充出实用的结构,心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维斯康蒂甚至还特意多留出了一些空白墙面和角落,“如果未来你需要添置更大型的专用仪器,还有调整的余地。”他解释道。
尽管这总面积约八百平方米的地下实验室本身并不显得拥挤,但这种“量身定制”和“预留可能性”的安排,让奥利弗感觉这里真正开始染上他自己的色彩和规划。
看着机器人将最后一个螺栓拧紧,奥利弗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维斯康蒂,问:“对了,你之前说南极的那个‘小麻烦’……具体是怎么处理的?”
维斯康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神色平静地回答:“我对那片冰架底层的局部结构,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他斟酌着用词,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似顽皮的光芒,“非常轻微,不会破坏冰层稳定性,只是调整了部分冰晶的排列和内部应力分布。现在,只要有温度略高于平均值的水流(比如因局部气候波动或洋流扰动产生的暖水团)经过那个特定区域,冰层内部就会因微小的热胀冷缩差异和应力释放,产生一系列特定的、可被监测到的震动和低频声波信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嗯,这样一来,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异常波动’被记录,研究人员很容易就会将其归因于……气候变化导致的冰架内部结构调整,或者暖流侵蚀引发的微小冰震。这个‘帽子’,可以很自然地扣在‘气候’的头上。数据会很真实,现象也可重复,只是……诱因被我稍微‘预设’了一下。但是,科考队观测到这个现象,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结果,所以要麻烦一下雪羚极地了。”
奥利弗听完,眨了眨眼。这个方法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的荒谬,但仔细一想,在掩盖非自然现象方面,又意外地符合逻辑且可行。只要不破坏环境,又能制造出足以干扰视听的“自然”背景噪音,确实能很好地隐藏维斯康蒂本身可能留下的、更超越常规的痕迹,况且,官方的辟谣也能够让外界的威胁再减少一个因素。
“听起来……像是你会干的事。”奥利弗最终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处理完南极的潜在危机,另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奥利弗脑海——塞拉斯。他不告而别,甚至可以说利用了对方的信任和研究资源,只为跑回这座海岛。无论出于何种情感,这行为本身都堪称糟糕。
奥利弗感到一阵迟来的、强烈的愧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点开那个熟悉又突然变得疏远的联系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打下三个字:
【对不起。】
消息发送出去,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深潭。他紧张地盯着屏幕,不知道会等来怎样的怒斥或冰冷的沉默。
几乎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即时回复的下一秒,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塞拉斯回信了。速度快得惊人。
塞拉斯:【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拦得住你那该死的、自我毁灭的浪漫主义自我意志吗?】
文字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火和极致的嘲讽。奥利弗喉咙发干,指尖冰凉。他确实无话可辩,只好又笨拙地输入:
【抱歉。】
这次,间隔了几秒。
塞拉斯:【是,是。我知道。地心引力也没办法阻止人们硬要往悬崖下面跳,就为了尝一口所谓‘禁忌之爱’的滋味。我懂。生物学和理性在荷尔蒙和多巴胺面前不值一提。我都懂。】
这段话像一连串冰冷的针,刺得奥利弗坐立难安。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无措。他从未见过塞拉斯用如此……尖刻又充满自嘲的比喻。
没等他整理好思绪,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速度更快,文字更密集,像积压已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