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内,李闻渊披着玄狐大氅,半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贞观政要》,书页停在那句“用人如器,各取所长”上,已经停了一炷香时间。
“陛下,药好了。”
高福端着青瓷碗,从屏风后转出来。他是司礼监掌印,从潜邸就跟着李闻渊。
李闻渊没抬头,只伸出一只手。高福把药碗递过去,又赶紧托着素帕候在下巴底下。
李闻渊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眉头也没皱。药很苦,是太医院配的润肺方子,喝了三年,越喝越咳,越咳越喝,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至今没摸准他的脉。
“崔兆元的尸身,埋了?”李闻渊忽然开口。
高福手一抖,素帕险些掉了。他赶紧稳住,低声道:“回陛下,今晨卯时,长安县丞验过,批了就地掩埋。仵作格目报的是流放途中感风寒,高热气绝,死后遭野狗噬面,面目难辨。连同四名差役,一并葬在城西乱葬岗。”
“四名差役。”李闻渊重复了一遍,把药碗推回去,身子往狐裘里缩了缩,“朕记得,驿报上说盗匪劫杀,差役逃了三个。”
“这……”高福腰弯得更低,“外头传的是,那三名逃差并未远遁,而是护主心切,返回寻尸,恰逢野狗群起,一并罹难。县丞验了,格目上写的是义仆。”
李闻渊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股子痰音。
“义仆。”他咳了两声,接过素帕按在唇上,“高福,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六年了。陛下还是潜龙时,奴才就在跟前伺候。”
“二十六年。”李闻渊把帕子攥在掌心,“那你告诉朕,什么样的流犯,能在盗匪刀下留全尸,却被几只野狗啃得面目全非?什么样的差役,抛下活路不逃,非要回去跟野狗抢一具流犯的尸首?”
高福扑通跪下了,额头抵着金砖:“奴才……奴才愚钝。”
“你不愚钝。”李闻渊的声音淡下去,“你是不敢说。”
他伸手从榻边暗格里抽出一张桑皮纸,纸很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迹被地龙热气烘得微微卷曲。他把纸举到灯前,却不看,只对着光,让高福也能瞥见那上头的字。
“朕的暗卫,不比丞相府的人差。”李闻渊缓缓道,“昨儿寅时末,周砚辞出丞相府,去了城西义庄。今晨,仵作改了格目,刀伤变成了风寒,五具尸身扔在乱葬岗,县丞只看了一眼文书,便批了就地掩埋。高福,朕问你,若崔兆元真是病死的,那三名逃差为何要先逃后返?若他们真是义仆,为何身上没有搏斗伤,只有死后被噬的残肢?”
高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奴才不知。”
“因为根本没有义仆。”李闻渊将桑皮纸收回暗格,嗤笑一声,“只有恰到好处的尸身。五具,不多不少,正好凑成一出‘主死仆殉’的戏。仵作没撒谎,他验的是死后伤;县丞没撒谎,他验的是面目全非的尸首。所有人都说了真话,合起来却是一句假话。这手段,比周鉴衡干净。”
他顿了顿,眯起眼,目光落在殿角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上。
“周鉴衡杀人,喜欢留三分余地。他杀了人,要让人知道是他杀的,又抓不到把柄,这样才怕他才敬他。可这一回,崔兆元不是被刀砍死的,是病死的;差役不是被灭口的,是忠死的。连野狗都替凶手圆谎。高福,你说,这是谁教他的?”
高福声音发颤:“奴才……奴才听说是丞相大人……”
“周鉴衡?”李闻渊摇头,玄狐大氅随着动作轻轻滑落,“周鉴衡教不出这种学生。这是周砚辞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狐裘边缘缓缓摩挲,忽然又问:“赵德全呢?”
“回陛下,昨夜子时三刻,御史台大牢来报,赵德全杖伤溃烂,引发急症,伤重不治。大夫验过,说是气血攻心,脓毒入脑,无力回天。”
“气血攻心。”李闻渊又笑了,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扯了扯,“杖一百,臀腿皮肉翻卷,确是死症,但拖上半月也是常事。偏偏在朕下旨‘此案到此为止’的第三日,他便‘急症’而亡。大夫验了,无毒;仵作看了,无伤。可一个不该死的人,死得如此顺理成章,这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李闻渊抬起手,看着自己青白的指尖,缓缓收拢,像握住一团无形的火焰。
“参汤无毒,所以验不出毒。但朕知道,有人借了他身上的伤,做了一把不见血的刀。这法子不是周鉴衡的手笔,周鉴衡没这个耐心。这是周砚辞自己想出来的——第一次沾血,就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死得理所应当。”
暖阁里静了很久,只有地龙里炭火燃烧的轻响。
李闻渊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一种近乎兴奋的警觉。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闻渊,记住,臣子分三种。一种是狗,喂饱了便摇尾;一种是狼,吃饱了便磨牙;还有一种是……”
先帝没说完,那口气就断了。
李闻渊后来自己想明白了。第三种是蛇。蛇不咬人时,盘在你腕上,凉凉的,软软的,像玉。可它一旦尝过血,就知道人血是温的,是甜的。
周砚辞就是那条蛇。
而谢霁昀……是另一条。
李闻渊的目光飘向窗外。雪还在下,蓬莱殿的飞檐上积了白,他忽然想起谢清玄。
谢清玄手里握着周鉴衡二十年前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那是周鉴衡的命门。周鉴衡要杀他,朕知道;朕默许,是因为谢清玄自己……太直了。
朕刚登基,北疆不稳,朝堂上需要周鉴衡去砍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枝蔓,也需要谢清玄去撑着清流的脊梁。可三年过去,周鉴衡的刀用顺手了,谢清玄这柄剑却显得碍眼——他不仅要砍周鉴衡,还要朕认错,要朕下罪己诏,要朕把先帝朝的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清算。但是他忘了,帝王是不能认错的,帝王认了错,龙椅就坐不稳了。
所以朕默许了周鉴衡。所谓制衡,有时候就是舍一把剑,保一把刀。剑太硬,会伤执剑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