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腊月初八,夜。
雪下得大了。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凌屹川跳下车,伸手要扶,凌嵩岳却摆摆手,自己踩着脚踏下来。
“爹,今日……”
“明日才走。”凌嵩岳打断他,“礼部定的行程是初九,还能在长安待一整日。”
凌屹川一怔。他原以为父亲会连夜收拾,次日清晨便启程。
凌嵩岳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大步往府里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里炭盆烧得通红,矮几上备好了酒菜——酱牛肉,炖羊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坛泥封的烧刀子,都是幽州带来的。凌屹川拍开泥封,酒气冲出来,烈得呛人。
“周鉴衡今夜在宫门外拦您,是试探?”凌屹川将碗递过去。
凌嵩岳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胡茬淌下来:“试探是假,下套是真。邀我去丞相府喝茶,我去了,明日御史就弹劾我私会丞相;我不去,他便在陛下跟前叹我功高震主,连丞相的面子都不给。左右都是坑。”
“所以爹没接话。”
“老夫告诉他,军务繁忙,没空品茶。”凌嵩岳冷笑,碗重重搁在案上,“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他那拳头打在棉花上。周鉴衡最恨一拳落空,他落了空,今夜便睡不好觉。”
凌屹川低头笑了笑,也饮了一口。烧刀子入喉像一条火线,烫得人五脏六腑都活泛过来。
“说正事吧。”凌嵩岳起身,在案底一按,西侧书架滑开半尺,露出后头的密室。父子俩进去,凌嵩岳反手扣死机关。
室内正中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摊着北境三州与北狄交界之处的详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凌嵩岳在矮几前盘腿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张丝帛,递给凌屹川:“三日前收到的急报。今年北疆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凌屹川接过,凑到烛火下细看。丝帛上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写的:“幽州积雪三尺,营州粮道已断七日。平州冻死牛羊万余头,牧民多南迁。北狄诸部未见异动,边境平安。”
“平安?”凌屹川眉头拧紧,“营州粮道断了七日,北狄若要犯境,这是最好的时机。大雪封山,骑兵调不动,烽火台的视线也被雪帘隔断。他们怎么可能平安?”
“往年这样的大雪,北狄必犯境。”凌嵩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永宁元年破营州两寨,杀八百余人。屠幽州三村,三千百姓死于弯刀之下。去年白狼河畔集结三万骑兵,被我伏击退回狼居胥山。今年——”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边境安静得像座坟。”
凌屹川盯着舆图。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北狄人是草原上的狼,闻到血腥气就会扑上来。除非……他们已经有了更鲜美的肉,不需要再撕咬边陲的残肉。
凌嵩岳从矮几下拎出一个布包抖开,里头是一块麻布碎片。
“探子冒死深入三百里,摸到了白狼河畔。雪地上有车辙印,深及半尺,重载,往北方去。辙印尽头,是北狄王帐的方向。”
凌屹川捏起麻布在烛火下细看。青布,桐油浸过,是户部拨运军粮的标准篷布。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霉味——陈粮的气味。
“押车的人穿商旅皮袄,靴子是军靴。幽州军制式。”
凌屹川的手指收紧。北疆战士在雪地里啃冻硬的窝头,而朝中竟有人通敌卖国。
“是有人在运粮。”凌嵩岳的目光沉下去,“但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他手指在舆图上游走,从幽州向西,划过一道弧线:“周鉴衡掌管户部时,在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仓都安插了他的人。这批粮不是从我幽州的军仓出的,是从绛州、潞州的官仓调出来的。”
“绛州距白狼河四百里,中间隔着太行山余脉。山路崎岖,不是大军行进的路,但胜在人迹罕至,不用过我幽州的关卡。”
“他绕过了爹?”
“他绕过了我。”凌嵩岳的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怒意,“绛州、潞州不是我辖地,那里的守将不归我管,归兵部管。兵部尚书是谁的人,你比我清楚。”
凌屹川当然清楚。前任兵部尚书崔兆元是周鉴衡在翰林院收的弟子,死在了北库案里,可兵部仍是周鉴衡的兵部。现任尚书孙敬宗,走的也是崔兆元那条线。
“绛州的粮,凭什么能走到边境?”凌屹川皱眉,“山路再偏,也过不了长城防线。”
“长城是防北狄南下的,不防南人北上。”凌嵩岳冷笑,“周鉴衡打了‘赈济边民’的旗号,户部批的公函,沿途州县谁敢拦?粮车走到长城脚下,说是给边境戍卒送冬粮,实际上——”
“实际上一半进了北狄王帐。”
“探子数了车辙。”凌嵩岳一字一顿,“七尺二寸轮距的官车,少说三十辆。绛州的赈粮簿上写着‘粮一万两千石,赈边民’。实际运到营州关卡的只有两千石,剩下的一万石,在山里分了道,翻过山梁,直入北狄。”
凌屹川闭了闭眼。一万石,足够两万士兵吃上一个月。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而周鉴衡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他忽的睁开眼:“没有当地向导,车队走不过去。”
“有,绛州司马王德昌,崔兆元的连襟。去年三月调任绛州前,在户部当主事,专管粮草调拨。”
凌屹川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爹打算怎么办?”
凌嵩岳走到炭盆旁,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半晌,才开口:“按兵不动。现在动王德昌,周鉴衡立刻就能闻到味儿,把线掐得干干净净。证据要攒,攒到一击必杀,攒到陛下不得不信,攒到周鉴衡翻不了身。”
他转过身,眼底的疲惫在火光下无所遁形:“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皇帝召我入京,贺寿是假,试探是真。我若不来,他与北疆那本就不厚的信任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