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两人身上,风卷着青草香吹过来,安安静静的,只有铲子碰泥土的轻响。
“小时候我也总跟外婆来挖野菜,那时候你总偷偷跟在后面,帮我拎篮子。”苏晚轻声说,“我那时候还纳闷,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你。”
陆屿笑了,耳尖有点热:“那时候就想跟着你,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假装顺路。”
原来少年人的喜欢,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假装顺路的相遇,偷偷帮忙的篮子,藏在口袋里的糖,都是没说出口的心意。一藏就是十几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
挖了满满一篮荠菜,两人慢悠悠往回走。路过溪边的时候,陆屿摘了几朵开得早的二月兰,紫莹莹的,编了个小小的花环,戴在苏晚头上。
“好看。”他端详了一下,笑得温柔,“比花还好看。”
苏晚摸着头上的花环,脸颊发烫,心里甜丝丝的。夕阳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柔和,陆屿看着看着,就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软乎乎的,带着二月兰的淡香。
溪水叮咚,春风拂面,两人站在溪边的柳树下,像站在整个春天的温柔里。
晚上,苏晚用挖来的荠菜包了饺子,鲜香味美。
两人坐在廊下吃饺子,就着傍晚的春风,配着温好的小米粥,吃得格外香。吃到一半,苏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去西屋,从樟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你看,外婆的花田手记。”她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给陆屿看,“今天整理旧物翻到的,是她当年种花的时候记的,哪天浇水、哪天施肥、哪天抽芽,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屿凑过来,借着灯光细看。册子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记着“三月初七,新芽三寸,浇了一遍水”“四月廿一,开了第一朵花,长风说很好看”“五月初三,花全开了,我们在花田里拍了照”。
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温柔。
“原来外婆当年,也是三月底抽芽,四月初开花。”苏晚指尖轻轻拂过字迹,轻声说,“跟咱们今年的时间差不多。六十年一个轮回,花还是当年的花,田还是当年的田。”
“人也还是当年的心意。”陆屿接了一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长风叔和外婆没走完的路,没守够的岁月,我们替他们走下去,守下去。”
苏晚抬头看他,眼里盛着灯光,亮得很。她点点头,反手回握住他的手。
是啊,六十年过去了,花田重新种上了,竹编手艺捡起来了,画室也开起来了。祖辈的心意没断,后辈的心意也接上了,就像这荼靡花,开了谢,谢了开,岁岁年年,永远都在。
吃完晚饭,两人又去了一趟后山。
暮色里的花田安安静静的,新芽顶着晚风轻轻晃,像在跟他们打招呼。陆屿牵着苏晚的手,沿着土垄慢慢走,走到花田最中间的位置停下。
“等花开了,我们就在这儿立一块木牌。”他轻声说,“刻上荼靡花田,再刻上他们的名字,让来看花的人都知道,这里藏着一个六十年的故事。”
“好。”苏晚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还要刻上我们的名字。以后我们老了,也让后辈知道,这片花田,是我们一起守着的。”
晚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带着新芽的清冽气息。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满坡的新芽,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都安稳得很。
从前总觉得一辈子很长,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归处。现在才懂,归处从来都不是远方,是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想做的事在手里,有一方小院,有半亩花田,岁岁年年,烟火寻常。
夜里,苏晚坐在灯下写日记。
窗外春风轻拂,门檐下的铜铃偶尔叮铃响一声,温柔得很。
她在本子上写:
春至,新芽满坡,归期已定。
祖辈的圆满将近,我们的日子正长。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色温柔,落在院墙上,落在荼靡枝上,也落在巷尾竹编铺的窗棂上。她知道,那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就在那扇窗后面,和她一样,盼着花开,盼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再过不久,荼靡就要开了。
漫山遍野的白花,迟了六十年的团圆,还有藏了十年的心意,都会在这个春天,盛大绽放。
春天真好啊。
有风,有花,有喜欢的人,还有数不清的、温柔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