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笑容开始有了些情绪,但因眉骨深邃,在烛光下却更显得阴森:“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三十年前我的本相就没了,只好随便找了几个皮披上。现下只余下这一身,我珍惜得紧,旁人都无缘见到,你不认得倒也在情理之中。”
月皎皎没想到这蟒讲话还挺有礼貌,虽然内容劲爆,信息量巨大,让人怀疑是不是反派boss灭口前的临终关怀。然此蟒实力不详,不便轻举妄动,她只好附和道:“那是该珍惜一些,可尊驾这身皮我好像也不是第一次看见。”
对方歪头,状似困惑地“哦?”了一声,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假模假样地抚了一下袖口:“想来是那画皮小妖私自动用这身皮,坏我大计时被你所见,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将他处理,日后你再见到这身皮,就只会是我了。”
这言下之意,莫非之前她遇到的宋望辰就是画皮妖?难道她之前都猜错了?他几乎每句话都像惊雷,炸出来一堆隐匿之事,而做这事的本人却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月皎皎表情复杂,强作镇定道:“那与他一起的李央央,现在何处?”
那人信步越过她,衣摆擦过石地,径直走到那面壁画前站定,漫不经心道:“你说他身边那位女子?自然是与其他新娘一起。”
月皎皎握着烛台的手收紧了些,声音冷了下来,道:“那她们现在何处?”
那人闻言看向她,露出奇怪的表情,蹙了蹙眉,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笑起来,道:“可能你等会儿就能看到她们了。”
月皎皎被这表情看得浑身发毛,皱眉道:“什么意思?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那人道:“我没做什么,这都是她们应尽的责任,承了她的情,总该要回报的,你们人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么?总不会都是假惺惺吧。”
一条蛇在这里说要回报别人,怎么听怎么诡异,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月皎皎问道:“承了谁的情?要如何回报?”
那人又看向墙上那副图,肩头微垂,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什么更久远的事情。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却忽然轻快起来,像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你的问题好多啊,我已经尽力回答你了,现在不想回答了,应该不算没礼貌吧?”
月皎皎顺着他的话道:“要说礼貌的话,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呢?”
那人回身看她,没什么异议,似笑非笑道:“确是如此,失礼了,吾名怀慈。”
没想到他名字如此正派,光听这名,还以为他多么慈悲。月皎皎话已出口,便只好礼尚往来,报了自己的名字,顺便将身侧的无妄也一并介绍。
怀慈看向一言不发的无妄,金色的竖瞳在他二人身上来回切换,突然嗤笑一声,道:“有意思。”
月皎皎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怀慈却话锋一转,换了另个话题,道:“客人既到此地,我理应尽地主之谊。只可惜客人们都不太讲礼貌,未经主人允许就擅自乱闯人家家里。我只好略施惩戒,应该也不算我的错吧?”
他这话并没有对月皎皎说,面向墙壁垂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月皎皎听他所言,握着佩剑的手蓄势待发,心想:三息之前她觉得此蟒实力深不可测,不便轻举妄动。可此时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要动手就动手,他还要给个合理的理由,事已至此,那不如先想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扰乱他心神,看能不能给自己抢出先发制人的一瞬。
于是在怀慈阴恻恻转身的一刹那,她当机立断,沉声喝道:“谢惊鸿在哪里?”
怀慈果然身形一顿,瞳孔骤缩,那张始终似笑非笑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所有的悠然自得都在那一个名字面前碎成了齑粉。
月皎皎拔剑出鞘,剑光还未完全展开——
轰隆。脚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那面壁画从桥头撑伞的女子背影处骤然崩裂,裂缝如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石屑簌簌坠落。她来不及出剑,本能地反手握住无妄的手腕,将他往身侧猛地一拽,两人齐齐后掠数丈。
怀慈呆立在原地,下一瞬猛然反应过来,动作极快地冲到墙面前,一手死死抵住墙面,一手捏了道咒诀。一阵黑雾蔓延至墙前,片刻之间,那墙面竟如时光倒流一般,碎屑裂痕齐齐复原。
还未叫人喘口气,那墙再次被势不可挡的力量炸开,这次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怀慈竖瞳紧缩,破碎的画壁几乎在他眼前停滞,他表情彻底失控,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接住那些碎石。
月皎皎看到那面墙上原本画荷花图的位置几乎全部碎裂,这面墙开出了一个洞,洞那边光线明亮,月皎皎顺着看过去。遥遥看到一束幽光洒在如祭台一样的高台上,一具雪白的骷髅呈半跪姿势立在上面,右手高举着,应该曾经握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