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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陈屿舟: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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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那时候以为的"未来",只是我一个人的未来。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阴天,杭州的梅雨季照例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穿着宽宽大大的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总往下滑。周围都是拍照的人,喊叫声、笑声、快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在人群里找她。

然后就看见了。她从校门的方向走过来,也穿了件学士服,是她自己学校的,紫色的垂布。她走得有点急,低着头,刘海被风吹得乱乱的。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她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眼睛弯了一下,露出左边的酒窝。

我也笑了。左眼先眯起来的那种笑,她以前总说我笑起来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陈屿舟!"她挥了挥手,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了大半。但我听见了。

我往台阶下走,学士服太长,我差点踩到下摆摔一跤。她站在下面看着我,捂嘴笑。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比我记忆里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得更明显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话一出口就觉得傻,前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电话,她说要赶最早的高铁过来,让我毕业典礼结束别走。

"我不来谁跟你拍毕业照啊?"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给你带的早餐,包子和豆浆,还热着呢。"

我接过来,袋子上有她手心的温度。我们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我蹲在路边吃包子。她站在旁边,用手给我挡太阳。其实那天没什么太阳,天阴沉沉的,但她还是挡了。

"你导师真的给你推荐了北京的医院?"她问我。

我嘴里塞着包子,点点头。

"哪家来着?"

"北医三院。"我咽下去,"骨科,导师的老同学在那边当主任。"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抬头看她,她正望着校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的学士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你呢,"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卫健委那边确定了?"

"嗯,"她点点头,"七月份报到。"

"户口呢?"

"说解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挺好的。"我说。真的挺好的,我们都要去北京了。以前那些异地的日子,那些在火车站分别的日子,那些抱着手机哭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我们在浙大的校门口合影。拍照的是个路过的女同学,很热心地帮我们拍了好多张。照片里我笑得很傻,牙齿都露出来了。她站在我旁边,头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一点,手轻轻抓着我的袖子。后来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用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都磨花了,我也没舍得换。

那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在图书馆前,在月牙楼前,在启真湖边。她总说我拍照太僵硬,让我放松一点。可我就是放松不下来,只要她站在我身边,我的心就跳得很快,像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那样。

中午我们在校门外的小饭馆吃饭。是家川菜馆,我们以前常去。老板还记得我们,说"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来了"。我点了她爱吃的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她点了我爱吃的回锅肉。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说"你多吃点,上班了就没这么闲了"。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饭馆里人多,我不好意思。

吃完饭我们回了出租屋。那是我在杭州租的房子,一居室,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跟在我后面爬楼梯,爬两步就喘。我说"我背你吧",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开门的时候她"哇"了一声。

"你都收拾好了?"

屋子里空了大半。书架空了,衣柜空了,桌子上也只剩一台电脑。我前几天就开始打包了,能卖的都卖了,带不走的都捐了。

"嗯,"我把门关上,"后天的火车。"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怎么这么快啊,"她小声说,"感觉你才来杭州没多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是啊,怎么这么快。三年前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来杭州报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要走了。这三年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分手了两次,又和好了两次。武汉的疫情,杭州的梅雨,郑州的洪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她在书架前停住了。书架最下层摆着几个玩偶,都是她的。有一次我生日她送我的独角兽,还有去游乐园抓的娃娃,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仙人掌抱枕。

"这些你都还要吗?"她蹲下来,拿起那个独角兽。

"当然要。"我走过去,"都是你的东西,我都给你带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东西好多的,"她说,"你不嫌麻烦啊?"

"不嫌。"我说。真的不嫌。只要是她的东西,再多我都不嫌麻烦。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打包行李。她的书真多,装满了整整两个纸箱。有专业书,有小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绘本。她的护肤品也多,瓶瓶罐罐的,我用气泡膜一个个包好,生怕摔碎了。还有她的衣服,春夏秋冬的,挂满了整个衣柜。我一边叠一边想,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衣服啊。

打包到一半的时候,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车票。有高铁票,有火车票,还有汽车票。都是我们这几年见面攒下来的。她一张张翻着,翻到一张武汉到杭州的车票,停住了。

"你还记得这张吗?"她举起来给我看,"2020年疫情刚结束,你偷偷跑来看我。"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武汉刚解封,我瞒着导师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去看她。她在车站等我,戴着口罩,眼睛红红的。我们在她出租屋里待了三天,哪儿也没去,就抱着对方说话。那时候我以为,经历过生死,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记得。"我蹲下来,从背后抱住她,"都过去了。"

她靠在我怀里,点点头。"嗯,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淡淡的栀子花味。我想说点什么,比如"知微,等我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我们就结婚",或者"知微,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家的"。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不习惯说这些肉麻的话,我总觉得,做比说重要。

后来我们累了,就躺在地板上休息。地板有点凉,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两只手给她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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