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娜仰早早就起来了。她去找龙字望的时候，龙字望刚把大门打开不过五分钟。

娜仰来问龙字望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龙字望说不用。他们就在外面苗寨大概说一下情况，不需要带任何东西。娜仰又问惠熙卿要不要一起去，龙字望说他不去，来回时间长，山路难走，惠熙卿留在家里。

offer下来的同时惠熙卿也迎来论文的第二次修改，索性是小改。对于那封邮件惠熙卿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反而过于平静了。九月初开学，他在八月中下就要前往另一个半球，又或者拒绝。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龙字望走的时候吃了午饭，惠熙卿也不用操心午饭问题，吃过午饭后惠熙卿去到阁楼温了壶茶，打开电脑慢慢改。

反反复复改了近一个小时，初稿就定了。他又花了一个小时敲致谢页。

龙字望赶在晚饭前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除了背篓之外手里还多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装着两条鲫鱼；一个袋子装着一块豆腐。都是徐静从县城带来的。

堂屋，卧室都不见惠熙卿，龙字望上了阁楼，看见惠熙卿已经睡着了，青蛇盘在枕边看见他来吐了下蛇信子，又闭上眼了。矮几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

看样子刚睡着没多久。龙字望没叫醒惠熙卿，转身下了楼梯。

饭快熟的时候龙字望上楼去叫惠熙卿。阁楼里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天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成了傍晚。惠熙卿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侧躺在被褥上，脸半埋在枕头里，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只有电源键上的呼吸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白光。青蛇盘在他枕边，碧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两点幽幽的光。龙字望在惠熙卿旁边蹲下来，轻声叫他起来吃饭。惠熙卿皱了一下眉头，往枕头里又埋了一点。

龙字望又叫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道捏了捏他的后颈。惠熙卿翻了个身仰躺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黏糊糊地说几点了。龙字望说快七点了，起来吃饭。惠熙卿伸手拉住龙字望的手腕，借着力道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

“论文改完了？”

“改完了，”惠熙卿揉了一下眼睛，“致谢也写了，再看一遍就行了。”

龙字望把他拉起来，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先吃饭，吃完饭再看。”

吃完饭两个人在走廊上坐着。进五月晚上天跟着黑得慢些。

惠熙卿问龙字望：“聊得怎么样？”

“等两位老教师回来就正式上课了。”

“那方桥呢？”

“方桥啊——”龙字望的目光落在神山上，“不知道它这次要什么。可能是真的时间还没到，毕竟方桥不是它亲自选的。”

“你们这位山神真难搞啊。”

龙字望没往下继续说，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吃饭之前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哦，那个啊……我的offer下来了。”

龙字望喝了口茶，然后又继续。“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开学，八月中下旬就要过去。”惠熙卿的声音很平稳，“但我不想去了。offer可以拒掉，导师那边也会理解的。大不了明年重新申请别的方向，或者干脆不读了，在国内找个工作也行。”

“你不应该为了我放弃。”

“谁说我是为了你，”惠熙卿把最后一杯茶喝完，杯子放在木地板上，后背靠着木椅子，“我是为了我自己。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不想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每天只靠电话和邮件活着。”他的声音始终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推敲过才说出口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龙字望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摩挲着杯壁。

惠熙卿看着他，“对我来说，以后什么的太遥远了，不管好的坏的我只要当下。”

龙字望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不想去，不是因为不想读。是因为你觉得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比去外面读博更重要。”

“是。”

“你可以在更好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这里没有学术资源，没有和你讨论问题的人。只有一座山，一个寨子，数不清的禁忌，和一群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的老人。”

“还有你。对我来说这胜过所有。”

过了好一会儿，龙字望才开口：“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只一点，不要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留下，而是因为你想留下才留下。这两件事不一样。但是，我不能看着你将前途和未来放在这。”

龙字望做不到那么自私让惠熙卿和他待在这，更何况惠熙卿是独生子。先不说云韵和惠言行对他和男生在一起这件事会是何种反应，就单拿他准备留在这，这个想法云韵和惠言行就一定不会赞同。

惠熙卿截止了话题：“好了。”

天差不多黑下来后，龙字望去洗碗，惠熙卿先上了阁楼，最后看一遍论文。

龙字望洗好碗上来后惠熙卿正准备关电脑，他看着龙字望说：“你要看看我的论文吗？”

龙字望摇头，“现在的我已经看不懂你的论文了。”

“我不喜欢听这句话，以后别说。”惠熙卿起身把龙字望拉到自己旁边坐下，他没让龙字望看论文，而是划到致谢页。

在龙字望的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尽管写情书的那个人是坐在他旁边的惠熙卿。惠熙卿的毕业论文致谢页是写给龙字望的一封情书。惠熙卿的爱很大胆、坦率、张扬，龙字望不确定这是不是和家庭原因有关，被爱包围的人最知道怎么去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