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蕾比他们更早注意到，她注意到惠熙卿锁骨上方那个淡红色的印子。那个印子藏在衣领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得益于惠熙卿刚从床上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衣领歪着。她的目光在那个印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谢丽娜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的封面上印着她们学校的校徽。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抬头看着龙字望。

“我们可以问一些问题吗？关于寨子的——如果有些问题不该问，你就告诉我们。”

龙字望坐在主位上，青蛇从外面爬了进来，直到盘在木桌上，吐着个蛇信子碧绿的眼睛看着几个陌生人，尾巴尖在上轻轻扫着，被龙字望敲了一下它的头，它便缠上龙字望的两根手指头。“问吧。”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先开口问，张杨目光落在墙上神像上，“我们上次回去之后，查了很多关于生苗的资料。网上的信息很少，大部分都是游客写的游记，或者是一些人类学的论文，用词很学术，但感觉离这里很远。”他把交叉的手松开，放在膝盖上，“有一篇论文里提到，生苗寨的鬼师是寨子的核心，负责祭祀、治病、调解纠纷，是人和神之间的媒介。但论文里没有写鬼师是怎么选出来的，也没有写鬼师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就好像鬼师只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龙字望说：“论文写得没错，鬼师确实做那些事。”

许蕾接着问那鬼师是怎么选出来的，是世袭还是推选。龙字望说之前是世袭，但也有特例，起卦问山神，山神同意后，那就没有世袭一说了。

张杨从旧书上抬起头：“那卦象不对呢？就一直选下去？”

龙字望说：“那就等着。”

张杨想了一下，又问鬼师能“辞职”吗。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许蕾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张杨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冒失了，正要收回，龙字望却开口了。他说以前没有过，除非现任鬼师找到接班人，得到山神同意后就可以“辞职”了。

谢丽娟接话，“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鬼师吗？”

惠熙卿洗漱完出来听到这句话还有些惊讶，龙字望没和他们说。他去卧室换了套衣服出来走到龙字望旁边坐下，“你们是为鬼师来的吧？”

“对。”张杨承认，“请原谅我们当时没有说明真正的来意。”

龙字望没有说话。青蛇从他的手指上松开，游回桌面，在茶杯和本子之间游走，碧绿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四个人，信子开始极速吐着。

“你们上次在山里，我问过你们，谁带你们进来的，你们说是自己进来的。后来在饭馆，你们说想做课题，想拍纪录片。现在你们说，你们是为鬼师来的。”龙字望把茶杯搁在桌上，“到底哪个是真的。”

娜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他们说：“你们几个骗子，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和外人接触就好欺负。”

方桥也跟着娜仰瞪着他们，“我们不欢迎你们。”

看着娜仰和方桥脸上藏不住的怒火，龙字望让他们两个去做午饭，还叫多煮点米。

张杨坐直了身子。他的耳廓微微泛红，声音很稳，眼神没有躲闪，“都是真的。我们最开始进山，是因为在网上看到神山的照片和游记，纯粹是好奇心。被你带出来之后，我们在民宿住了几天，问了很多人，越问越觉得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后来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篇关于苗族鬼师的人类学论文，里面提到神山里的生苗寨还保留着完整的鬼师信仰体系，论文的作者进到寨子里和鬼师访谈，但鬼师不会汉语，他孙子充当翻译。”

惠熙卿看了一眼龙字望，张杨说的这篇论文就是当初他妈妈和杨文钦妈妈发表的。

陆超推了推眼镜，打开手机，“后来我们又陆续查了一些资料。有一篇讲西南少数民族仪式治疗的，提到鬼师用草药和符咒结合的方法处理一些地方性疾病，效果不比现代医学差。还有一篇讲生态保护的，提到生苗寨的神树林几百年来没有被砍伐过，因为当地人相信那些树是山神的居所——这种信仰客观上保护了一片完整的原始林区。这些事让我们意识到，鬼师不只是‘迷信活动’的主持者。他在寨子里扮演的角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所以你们想见鬼师，是想了解他在寨子里的角色？”惠熙卿问。

“可以这样说。”陆超点头，“‘鬼师’太过神秘，即使有那篇论文让我们了解到‘他’，但远不如亲眼所见更让人信服。”

“没什么神秘的，鬼师也是人，别把他神化了，”龙字望手指了指后面 “历代鬼师就埋在后面竹林里。”

张杨突然开口：“你是鬼师吧。”

“什么？”张杨三个同伴惊讶地看着他。

张杨看着淡定喝茶的龙字望说：“上一次你带我们出去后我在寨子里打听过鬼师，有人说鬼师很年轻，身边有条通体碧绿的蛇，那时候我就猜测到了。只有鬼师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进山了，而且我们一路走来，只有你家屋檐下挂的东西和其他家不一样。”

张杨说完那番话之后，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显然自己也紧张。他的三个同伴表情各异——陆超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中，许蕾下意识捂住了嘴，谢丽娜看看张杨又看看龙字望，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也没写。

龙字望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确实是鬼师。那篇论文是我翻译的，大部分问题里面都有回答，没有的就是我不想让寨子外的人知道的。”

几个人听懂了言下之意，也真的没再问，转头说起了别的东西。

吃完饭后谢丽娜问龙字望能不能在寨子里拍一些照片，不拍人，只拍建筑和风景。龙字望说可以，不能拍任何关于鬼师家的。他让娜仰和方桥带着他们在寨子里拍摄，但不能泄露任何信息，他不希望以后有人来打扰到寨子里的生活。

龙字望没让他们留宿，下午四点带着竹卦送他们离开了。龙字望让娜仰和方桥留在家里和惠熙卿一起吃饭，不用等他，他不回来吃饭。

龙字望回到吊脚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惠熙卿坐在走廊上打电话，看见龙字望走上来示意他饭菜给他留着，在灶房。

惠熙卿这一通电话打得时间长，龙字望吃完饭洗完澡都还没打好。他给惠熙卿添了杯茶，听了两句，大概是说陆雪瑞玲没几天回来了，到时候杨文钦，夏涛跟她一起来西南，到时候他们一起回沿海。惠熙卿说知道啦，陆雪瑞玲和他说了。

龙字望走回卧室时莫名想，他和徐静有多久没打过电话了？从上次和娜仰一起见她那次说过几句话。他和徐静的关系比以前来说好了很多，应该是徐静单方面拿他没办法吧，加上有了小屹，徐静放在他身上的精力就更少了。

然后龙字望又在想，惠熙卿这次回去后还会再回来吗？答辩后就是毕业典礼，下次来应该快七月了吧。八月中下旬前往另一个半球，他们能完整过完一个夏天。

山神为什么不应允他的祈求呢，他并不贪心，他第一次为自己所求的只有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