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终于响了。徐荻清合上教材,说句“下课”,拿起教案,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顿。
“咘疚琼同学,”徐荻清的声音不高,“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上次的物理小测,有点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咘疚琼:“……”
他就知道这事儿没完。咘疚琼应声:“……知道了,徐老师。”
徐荻清点点头转身离开。她一走,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徐老师牛逼,用楞次定律diss人!”
“琼哥,你这头发……嗯,确实挺‘反抗磁场’的。”
……
放学铃响,特赦令似的,或者催命符。咘疚琼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那本物理书捏了又捏。
“琼哥,实在不行你就哭!徐老师吃软不吃硬!”
“滚开。”
江湖咎迹已经收拾好,站在教室后门边,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他。
“我去了。”咘疚琼拎着书包走过去,声音有点闷。
“嗯。”江湖咎迹收起手机,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我陪你到办公室门口。”
“不用,”咘疚琼立刻拒绝,他可不想在徐老师面前上演“家属陪同”的戏码,那简直是自寻死路,“你先回去吧,或者找个地方等我。”
江湖咎迹没坚持,点点头:“好。完事打电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在通往教师办公楼的岔路口分开。物理教研组在三楼。咘疚琼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于是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徐荻清的声音传出来。
咘疚琼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徐荻清一个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儿练习册和试卷,手里拿着红笔。
“徐老师。”咘疚琼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是标准的在老师面前的好学生姿态。如果忽略他头顶那撮过于醒目的黄毛的话。
徐荻清没立刻抬头,继续在面前的试卷上勾画了几笔,写下几句评语,动作不紧不慢。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咘疚琼脸上,又缓缓上移落在他头顶。
“头发,”徐荻清开口,“什么时候染的?”
“……周末。”咘疚琼老实回答。
“哦。”徐荻清点点头,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头黄毛,客观评价,“挺亮的。”
咘疚琼:“……”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抿着唇,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热。
徐荻清没等他回答,身体往后靠靠,靠在椅背上。“小琼,我问你件事儿,你老实点回答。”
咘疚琼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来了。徐老师的谈心环节。每次她用这种语气开头,后面准没好事。
“啊?哦,好。”他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无辜。
“你谈恋爱了是么?”
咘疚琼:“……”
“徐老师你误会了……我没有,没有的……”
徐荻清看着他涨红的脸,有点无奈,重新拿起红笔,翻开了下一本练习册:“哦,行。”
咘疚琼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徐荻清。
徐荻清已经低下头,开始批改作业,侧脸平静专注,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他那个漏洞百出的否认,她也真的信了。
“小测的卷子,”徐荻清头也不抬,用笔尖点了点桌上另一沓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你的思路有点问题。我圈出来了,回去再看看。解题步骤要规范,跳跃性太大容易丢分。”
“哦……好。”咘疚琼机械地应着,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还有,头发,既然染了,就注意点保养。别用太烫的水洗,护发素用点好的。颜色……掉得差不多了,觉得不合适,就染回来。别瞎折腾,伤发质。”
“知道了,谢谢徐老师。”咘疚琼低声说。
“嗯,去吧。”徐荻清摆摆手,重新低下头,开始批改下一份作业。
咘疚琼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走了。他拿起桌上那份被圈了红圈的物理小测卷子。“徐老师再见。”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咘疚琼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微信,找到江湖咎迹的头像。
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打了几行字。
[QQ:出来了。在校门口等你。]
那边立刻就回了。
[之亦:好]
咘疚琼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撑着墙壁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卷子,又抬手,烦躁地抓了抓那头“需要保养”的黄毛,抬脚,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
……
江湖咎迹果然等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他背对着街道,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盒刚买的椰奶。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咘疚琼脸上,又扫了一眼他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物理卷子。
“怎么样?”江湖咎迹走过来,把椰奶递给他。
咘疚琼接过。
“不怎么样。徐老师……她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说没有。但我觉得……她肯定看出来了。我那个反应,傻逼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没发表评论。
“可她就说了个‘行’,然后就跟我讲题,还让我注意保养头发……”咘疚琼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看没看出来啊?要是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拦着?不怕影响学习?不怕我学坏?”
江湖咎迹沉默地走了几步。“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咘疚琼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很不满意,他快走两步,挡在江湖咎迹面前,“你到底知不知道?还是你也不确定?”
江湖咎迹停下脚步:“还记得我们周末去看电影的时候么?”话题跳转得有点突兀。
“嗯?”咘疚琼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电影怎么了?”
“你凑过来亲我,”江湖咎迹看着他,“让我去给你买3D眼镜儿,我起身往后排看到她了。”
咘疚琼:“……?”
等等,后排?
“哈?你说谁?徐老师?她在后排?看到我们了吗?”
江湖咎迹点了点头,很平静地肯定:“嗯。她坐我们斜后方大概三排的位置,我正好和她对视了。”
这他妈是什么恐怖故事?难怪!难怪她今天问得那么直接!难怪她对他那个苍白的否认只是说了个“行”!因为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是在撒谎!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么?”江湖咎迹反问。
咘疚琼一噎。是啊,说了有什么用?
“那她当时什么反应?”咘疚琼艰难地问。他想象了一下徐老师看到那一幕时的表情……会不会很震惊?很失望?很厌恶?
江湖咎迹想了想,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很客观地描述:“没什么特别反应。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视线,继续看电影了。”
“平常?”
“嗯。”江湖咎迹点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咘疚琼沉默了。“她……会不会告诉学校?或者告诉家长?”
“应该不会。”江湖咎迹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她如果想管,当时在电影院,或者刚才在办公室,就直接管了。不会只是问一句,然后让你保养头发。”
咘疚琼仔细回想徐荻清刚才说的话。她甚至没有用“早恋”这种词,只是很平常地问“谈恋爱了是么”。问完就算了,还关心他的头发。
“……可是为什么啊?”他不解,“她是老师啊。不应该抓学习,抓纪律吗?”
“也许在她看来,有些事,比‘抓纪律’更重要。”
咘疚琼怔怔地看着他。
“比如,让你觉得,即使做了不那么‘规矩’的事,也不会立刻被否定,被审判,被推得更远。”
咘疚琼心脏重重一跳。
“比如,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了你的‘不一样’,但选择用平常心对待,而不是大惊小怪。”
“再比如,让你觉得,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羞于启齿的错事。至少,在她那里,不是。”
没有上纲上线。只是平静地问一句,然后,用叮嘱保养头发的方式,告诉他:我看见了,我知道,但我不会用你害怕的方式对待你。
咘疚琼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有一次他物理考砸了,心情很低落,徐荻清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重新讲一遍错题,然后说:“小琼,你脑子很活,就是有时候太毛糙,静不下心。物理是门需要沉淀的学科,不用太急。”
“……”
夜色渐深,两人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被霓虹灯浸染的街道上。
“你觉不觉得,”咘疚琼忽然开口,“徐老师……跟别的老师不太一样?”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她好像……没那么在意‘规矩’。”咘疚琼继续说着自己的感受,“别的老师要是知道学生早恋,尤其是……两个男的,估计得炸锅,叫家长,写检查,通报什么的。”
他顿顿:“她就那么问了一句,完了还让我注意头发。搞得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隐隐被托住了的感觉。
江湖咎迹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她教物理,但也修过心理学和教育学。可能……看待问题的方式,不太一样。”
“心理学?”咘疚琼有点惊讶,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嗯。她带的上一届,有个学生抑郁症休学,后来是她帮着联系心理医生,定期家访,那个学生最后考得还不错。她大概觉得,学生的心理状态和意愿,比强行套用‘规矩’更重要。”
咘疚琼了然,随即又有一丝更深的疑虑浮了上来。他想起了江湖咎迹的家庭。
徐老师可以不按“规矩”来,可以宽容,可以理解。但江湖咎迹的父母呢?他那个很复杂的家庭,那些“期待”“规划”,甚至“联姻的可能”呢?他们会像徐老师这样,平静地接受吗?会只是问一句,然后叮嘱“注意身体”吗?
“迹哥,你爸妈……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他问得直接。
江湖咎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立刻回答,松开了牵着咘疚琼的手,双手插进兜里。“他们不会知道。”
咘疚琼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们认为‘合适’的时间到来之前,不会让他们知道。”
“那……合适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咘疚琼追问。
“等我足够独立,不再需要依靠他们的‘规划’和‘资源’的时候。或者……等我有能力,承担得起‘让他们知道’的后果的时候。”
咘疚琼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不告诉,是现在不能告诉。因为告诉的后果,他们可能承受不起。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江湖咎迹回答得很干脆,“可能很快,可能要很久。”
江湖咎迹想碰碰咘疚琼的脸,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重新插回兜儿。
“怕么?”
“怕个屁。不就是不能让你爸妈知道吗?行,那就听你的,不让他们知道。在学校我们注意点,在外面……在外面也注意点!大不了……就当搞地下工作!刺激!”
“地下工作?”江湖咎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倒是会想。”
“那不然呢?难道要我现在就去你家,跟你爸妈说‘叔叔阿姨好,我是你们儿子的男朋友’?你确定我不会被当场打出来?”
江湖咎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以他爸的性格,可能不只是“打出来”那么简单。
“所以,”咘疚琼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我们就偷偷的。在学校,我们注意点,别太明显。在外面……也小心点。等你觉得时机对了,咱们再……嗯,那什么。”
“好。”江湖咎迹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