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担心的事我都知道。"沈知澈说,"但那是你以为的。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你妈的钱够不够用,你家的债务有没有清。那些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你要是因为这些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陆烬的眼睛。"那你就是把我当成那种人了。那种看条件喜欢别人的人。"
陆烬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沈知澈的掌心里。沈知澈感觉到他的睫毛蹭着自己的掌纹,微微湿润的触感。他没有说话,就这么坐着让陆烬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陆烬抬起头来,眼角有一点红,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你说得对。我把我自己也当成那种人了。"
"你不是。"
陆烬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知澈,你说的那些——'一起想办法'——是真的吗?"
"真的。我们会帮你妈把债务理清楚,规划好她以后的生活。如果有缺口我们来补,等我工作了——"
"不行。"陆烬打断他,"你不能替我们家还债。"
"我没有说替你还。我说的是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毕业之后能找到工作,你妈那边可以调整生活计划,我这边也可以帮你协调时间。还债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在一个家庭里共同承担的事。"
陆烬看着他,那句话"在一个家庭里"落地的时候,他眼里的光明显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只是把沈知澈的手拉过来贴在脸颊上,闭着眼睛安静了很久。
那天晚上之后陆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他开始主动跟周芸打电话讨论家里的财务状况,两个人一起做了一份详细的收支计划和还款时间表。陆烬还给自己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工作时间不长但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收入。沈知澈没有拦他,他知道陆烬需要这些——需要做一些事来确认自己有能力负担自己的生活。
但沈知澈也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陆烬比以前更容易走神了。以前他走神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像是飘到某个有趣的地方去了。现在他走神的时候眉心会不自觉地收拢,目光落在虚空处,像在看一片只有他能望见的水域。沈知澈每次发现他走神,就会叫一声他的名字或者碰一下他的手背,陆烬就会回过神来看他,然后笑一下。那个笑很短,但确实在。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书。沈知澈半靠在扶手上,陆烬靠着他,把腿蜷在沙发垫上。书翻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澈感觉到陆烬的呼吸变浅了,他低头一看,发现他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本书的边角,书页快被他捏皱了。沈知澈轻轻地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
陆烬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嘴唇动了一下。沈知澈低头凑近,听见他说了一个字,很轻很模糊,但那个音节清晰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水。"
沈知澈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陆烬在睡梦里皱着的眉和微微抿起的嘴角,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那个字此刻从睡梦中浮上来,像一片不该出现在晴天的乌云,又沉下去了。
沈知澈没有叫醒他。他坐在沙发上,让陆烬安静地枕着他的腿睡着,目光落在他逐渐松开的眉心上,心里那根他一直以为已经松弛了的线,又被轻轻地拉紧了一寸。
第二天早上陆烬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沈知澈已经做好了早饭,就"嘿嘿"笑着凑过去抱了他一下。沈知澈回抱他,把煎蛋和吐司放在他面前,问他昨天睡得好不好。陆烬嚼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好啊,一觉到天亮"。
沈知澈看着他吃早饭的样子,晨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朗而干净。他没有提"水"那个字,只是把牛奶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多喝点。"
"嗯。"陆烬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奶沫沾在上唇,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冲沈知澈笑。那个笑在晨光里完整而明亮,看不出一点夜里曾浮到水面的痕迹。
但沈知澈记住了那个字。他把它收进心里某个角落,跟那些陆烬的信件、那些隔着时差的语音、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阴影放在一起。他没有追问,只是开始更细致地观察陆烬的状态——看他吃饭的速度、看他睡着的时长、看他走神时目光停留的方向。他把这些观察都静静地收在心底,像在整理一本不需要翻阅但需要随时知道内容的账本。
他知道有些东西沉在更深的地方,比债务更深,比担忧更深。他还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会站在岸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如果水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他会第一个伸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