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梁兴同行,但开车的活儿还是落在了梁明姝身上。
本行目的地是个离家不远的商场。
刘欢辛习惯从一楼往上慢慢逛,先买首饰,再买和首饰搭配的衣服,吃过午饭再慢慢往下逛,恨不得把所有的店都筛一遍。
通常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唯一的安慰就是梁兴也在,今天钱包可以不用大出血。
刘欢辛做头发的时候,剩下两个没事干的人就在茶水间干坐着等,相对无言,尴尬沉默地滋生在这对陌生的父女间。
梁兴曾试图挑起话题:“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看着像是比之前高了一厘米左右。”
梁工常年和图纸打交道,对数字极其敏感。
梁明姝点点头:“长了一厘米,但是毕业之后身高就固定了。”
“174不错了,”梁兴喝了口水:“健康,穿衣服好看。”
梁明姝点头:“是。”
梁兴继续找话题:“你妈妈说你现在也是老师了,在哪个学校教书?初中还是高中?教哪个学科的?”
“省实验,现在任教高二数学,兼任班主任。”
梁兴喝了口水:“挺好,你妈妈当时因为保胎不得不辞职,没能继续教书,她一直很遗憾。现在你当了老师,也算是圆了她的心愿了。”
不愧是和刘欢辛领了结婚证的人,思路都和刘欢辛一模一样。
梁明姝继续点头:“嗯。”
梁兴举着杯子继续喝水:“嗯。”
梁明姝不知道他在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也拿起杯子开始喝水,水喝完了就去摸盘子里的饼干吃,饼干吃完了手上就摆弄着饼干包装,好像手里有事做就能显得不那么尴尬似的。
确实尴尬。
她能看得出梁兴想和她说说话,但由于多年不见所以找不到话题。
她虽然也想化解一下这种气氛但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就只能拘谨地坐着,尽量避免和他有眼神上的交流。
她考教资面试时都没觉得这么尴尬。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挨了一会儿,眼看刘欢辛那边估计还得一个小时起步,梁明姝终于受不了了,起身道:“我去剪个头发,好长时间都没来理发店了。”
梁兴举着空杯子:“啊,好,行,去吧。”
其实她头发没到该剪的长度,但为了躲避尴尬还是强行坐上了理发椅,和Tony老师说:“你好,麻烦修一下就好,不用剪短不用打薄,谢谢。”
得益于刘欢辛的VIP卡,出门时Tony老师还额外送了伴手礼:“您好,看您刚刚挺喜欢咱们家这款饼干,就装了一袋,带回去慢慢吃,欢迎下次惠顾。”
梁明姝没法解释自己不是喜欢吃饼干而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忙一些,只能顺势收下:“谢谢。”
刚出理发店大门,刘欢辛就皱了皱眉:“你吃人家店里饼干了?”
她一用这种反问的语气梁明姝就有不好的预感,谨慎地回答道:“吃了几块儿。”
果不其然,刘欢辛下一句就是:“这么大人了,吃一块儿尝尝也就行了,你懂不懂什么是适可而止。”
梁明姝不知道自己吃了个饼干怎么也有错了,忍了忍,在“摆在桌子上不就是让人吃的吗”和“我又不是没消费”以及“那我回去把饼干的钱付了”中摇摆了几秒,考虑到和刘欢辛顶嘴没什么好下场,窝囊地把这个错认了:“对不起。”
刘欢辛看看那个小袋子:“吃就吃吧,还连吃带拿的,让人笑话。”
“……”梁明姝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小袋子,不确定道:“那我还回去?”
“算了,”刘欢辛说:“人家主动送的还回去也不合适,下次注意。”
梁明姝只能道:“嗯。”
看着刘欢辛的背影,她叹了口气。
刘欢辛虽然没再继续教书,但她这种习惯挑剔的职业病却保留了下来,这些年甚至变本加厉。
梁明姝在她面前一言一行都尽量谨慎和顺从,但还是有被她顺嘴训一顿的风险。
不是所有老师都会有这种职业病,但刘欢辛绝对是她见过最难应付的一位,以至于梁明姝会时刻检讨和反省自己,避免自己也出现这种症状。
陪刘欢辛买衣服时也同样煎熬。
她试衣服时要给参考意见,不能敷衍不能应付,每一件都要给出具体评价。
这对数学老师梁明姝来说很难。
猜刘欢辛的心思更是难上加难。
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每进一家店她都在祈祷这是刘欢辛逛的最后一家店。
梁兴全程都坐在沙发上围观,只在结账时最有存在感。
项云飞中途发了个消息,问她在哪儿和几点结束,她趁刘欢辛去试衣间时才找到机会摸出手机见缝插针地回复了他。
日月:【XX商场,不知道几点结束,不用来接,也不用等我吃饭。】
这一天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天色渐黑,梁明姝手上身上都挂满了一堆袋子,物理上和心理上都觉得很沉重。
今天是工作日,但商场人很多,大概是因为地下一层新开了一家连锁超市。
刘欢辛经过入口,忽然心血来潮说要进去逛逛。
梁明姝难以置信:“妈,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偶尔凑个热闹,”刘欢辛说:“走吧,顺便把晚饭的菜买了。”
梁明姝叹了口气,把衣服先拿去存,跟着她进了超市。
在买菜这种事上她只能起到一个指哪儿打哪儿的作用,刘欢辛说要什么菜她就去扯袋子。
消费满288能参与抽奖,买一购物车的菜也买不了那么多。
刘欢辛为了凑够288路过锅具区都停下来瞅了一眼,指挥梁明姝去挑个能凑够288的锅。
梁明姝随手拿起了一个锅:“这个吧,一百多,购物车里这些东西也有二百了,够了。”
刘欢辛道:“这是不粘锅,有涂层,不健康,我才不用。”
梁明姝道:“那我拿回去自己用。”
刘欢辛只关心能不能凑够抽奖的钱:“你喜欢吃涂层那就多吃点儿,叫导购来打包吧。”
导购……
梁明姝四处张望了一下,在隔壁货架发现了穿红背心的导购,正在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说些什么。
“……这款锅是一体铸造的,有配套的锅盖、锅铲和蒸格,可炒可炸可蒸,功能多,用不锈钢锅烹饪也比较健康……”
男人道:“口径多大?”
梁明姝的动作凝住了。
这声音……
有点儿耳熟啊。
怎么听起来像是她家邻居?
是错觉吗?
梁明姝探头看了看。
并非错觉。
那个和导购说话的人正是项云飞,他正掂量着一口锅,看得很仔细。
梁明姝一出现,他就敏锐地发觉了,抬眼看过来,发现是她后,眼里有一丝意外,抬起锅挥了挥:“嗨,你也来买锅。”
梁明姝:“……”
怎么能巧成这样。
她转头注意了一下刘欢辛,发现她正在和梁兴说话,就溜到项云飞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项云飞说:“顺便买锅,家里缺个不锈钢的锅。你陪你妈妈逛完了?”
梁明姝道:“还没,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项云飞说:“怎么可能不接?”他扬了扬手里的铁锅:“你觉得这个锅怎么样,大小合适,够两个人用,免开锅,挺方便的。”
梁明姝对买锅这方面没什么见解:“放我家用的?”
项云飞道:“嗯。”
梁明姝立刻把锅从项云飞手里拿过来:“那我买。”转向导购:“麻烦帮我打包。”
项云飞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一个锅而已。”
“是的,”梁明姝道:“一个锅而已,所以谁买都无所谓。正好我还要凑单。”
项云飞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离开有一会儿了,刘欢辛已经发现她不在,张望着找人:“梁工,明姝刚刚往哪儿去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没影儿了?”
梁明姝听到刘欢辛在喊她,赶忙道:“我先走了。”随后拿着包装好的锅转身就撤。
项云飞在她背后挥挥手:“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一会儿要是被我妈看到咱们俩走这么近就死定了。
虽然是这么想着,但梁明姝本来很沉重的心情莫名轻松了一点,被刘欢辛训斥说买个锅乱跑什么也没那么郁闷了。
她把锅放进购物车,刘欢辛看了一下外包装,发出质疑:“这不是刚刚咱们选的那个锅吧?”
梁明姝面不改色:“换了个更好的,去结账吧,不早了。”
也许今天就是很巧的一天,在自助售货机排队时梁明姝也和项云飞排到了一队。
项云飞在她前面,俩人中间隔了几个位置,但轮到项云飞结账时,他总会让身后的人先结,自己则继续往后排。
于是渐渐的,项云飞就凭一己之力和梁明姝排到了一起。
刘欢辛和梁兴就在身旁,梁明姝生怕出什么幺蛾子,紧张地盯着他看。
刘欢辛注意到了,还敲了一下她手背:“你别老是看人家,不礼貌。”
“……哦。”
梁明姝于是开始偷偷观察项云飞的动静。
但项云飞从始至终表情都很正常,没和她搭话,没和她对上眼神,像是真的不认识她一样。
直到前一个人结完账走人,再次轮到项云飞时,他推着购物车往旁边让了让,没什么表情地对身后的梁明姝道:“你先。”
没等梁明姝出声,一旁的刘欢辛就道:“还是你先吧,我们东西挺多的。”
“我东西也很多。”项云飞说,手搭上梁明姝手里的购物车,轻轻一拽,就把车拉到了自助售货机前,拿出东西开始扫。
他动作太顺手,梁明姝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默契地上前,给他递东西,两个人配合着,很快把一车的东西都扫完了。
项云飞又帮着把东西装袋,最后把吐出来的小票塞进购物袋。
梁明姝和他道谢。
项云飞已经回到自己的购物车旁,闻言彬彬有礼道:“不客气。”
梁明姝点点头,推着车离开了,听到梁兴说:“现在年轻人挺热心的。”
刘欢辛附和道:“确实,刚刚那小伙子比超市工作人员服务都周到。”
热心年轻人。
服务周到小伙子。
梁明姝实在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